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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摊的轶事,小官的故事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30

  一
  小官最近落了几粒牙,两块巴掌肉一下子豁进去不少,看上去少了几分英雄气概。
  我说,“小官叔,你笑个大点的给我看。”边说边咧嘴给他示范了一个。
  “滚,小畜生,老子炖了你。”
  “小官阿,你别想了噢,炖了你也咬不动噢。”水果摊的老高头趁机挖苦,笑出了自己的一副齿轮牙,一只有,一只没,一只有,一只没,再往里就看不清楚了。边上一排晒太阳的老太都笑个不止,金牙银牙在太阳底下乱晃着光,只有最靠边的徐老爹还坚决抿着嘴,他早就没有牙了。
  “老畜生……”小官叔白了他们一眼,给椅子挪了个朝向,转头看马路上的车去了。
  小官不长白头发,他剃光头,不长白头发就好像不会老似的。可是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竟不如以前那么光亮了,冬天常常穿的紫红唐装棉袄也都褪成了浅红色,小官不年轻了,小官已经是老小官了。
  原来不长白头发的小官和他们一样,也是老人了。我差点没注意到这件事。
  
  二
  关于小官到底有没有英雄气概,我越来越存疑了。我总觉得,小官的英雄气概是我自己造出来的。大约五六年前我想了一个“街道英雄”计划,要把小区里各路人马写一遍,有剃头店师傅,有杂货店老板娘,有水果摊老高,彩票店的无赖,卖甘蔗的戚光荣,闲人朱财神,有牛肉饺子店的老关和他的恶狗关冬冬,曾经来摆过夜排档的侯哥,还有只来过一个冬天后来死掉了的老菜皮。由于老高卖水果总是缺斤少两,我就毫不客气地把他踢出了“街道英雄”名单。而小官作为小区看门人,被默认为他们当中的一把手。
  为了写小官的故事,我那时打听了不少人,散了不少步,在小区门口闲坐了不少个晚饭后,跟小官聊了不少的“三十多年前阿”,还给小官的小黑狗买了不少猪肉肠。听了几个月,那故事总算凑集了几个关键词:流氓,严打,改造,救人,回家,养狗,看门。按小官的说法,这辈子就是三条命,严打那时兄弟丢了一条命,改造时救了一条人命,家里老母一条命。至于自己的命,早就扔在大西北了。
  那个故事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我们小区有只很乖的狗,叫小黑。每天晚饭后它都会独自出来散步,绕着小区慢悠悠地溜达,从不和路上的野狗搭讪,也不冲人乱叫,到了小区关门,它总能准时回来。大家都很喜欢它。小黑的主人是小区的看门人,他叫小官。
  自我搬来这,小官就一直干这个活,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从过去的木门到现在的大铁门。小官是本地人,光棍,光头,双目浑圆,浓眉横挑,身体强壮,初看让人很害怕,大晚上站在铁门边,不像看门倒像打劫的。后来听人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颇为惊讶。小官是低保户,白天给对面那条批发街看仓库,晚上来这里守门,钱不多但也够他和小黑糊口。小官不抽烟,爱喝口贤湖亭老酒,咂几粒花生米,听收音机。小官不太说话,大家围着铁大门聊天,他只是坐在藤椅上默默地听,偶尔应答几声。椅子上的人沉默,椅子底下的小黑也不发言,低着头伏在凉快的地上,只有眼珠转来转去,陪这一群人消磨夏夜的零碎时间。小官对小黑也是如此,从不表扬也不训斥,他们总是默契地生活,安静地守护小区的每一个夜晚。」
  “街道英雄”系列写了一半,我就离开这座小城读书去了。读完了书,又好像没读过书似的,继续回家闲着,和戚光荣卡车上那些卖不掉的甘蔗一样,天黑了杵在别人家车库的门板前面,看着我那张旧名单上的大人物和小配角来来往往地经过。有些和以前一样招呼我,有些拿异样的眼神打量我,有些都没有看到我——他们的视力已经不足够注意到我了。至于那些写了的英雄,现在都成了老掉牙的英雄,还没写的英雄,大概因为没能在我的叙述里英雄过一把,就显得更加老掉牙了。作为一把手的小官,自从落了几颗牙,也露出了不太英雄的马脚。
  
  三
  小官的家不在小区里,而在旁边一座拆迁后被废弃的老房子旁,十分隐蔽,是我在某天晨跑时循着小黑的身影发现的。房很破旧,一楼有好多野狗,什么毛的都有,有的病有的残,安静地倚在墙边,脚边堆着两三只装着剩菜剩饭的旧搪瓷碗。我惊异于它们的沉默,也许跟小官在一起的伙伴都很沉默吧。从来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大家都以为小官只有小黑一个伙伴。踩着吱呀乱响的楼梯,我把头探进二楼,地板裂缝很多,只有一张床和八仙桌,一台很小很过时的电视机。抬头撞上小官瞪我的眼神,我吓得差点没掉下楼梯。
  后来带着一瓶黄酒,我听了他的故事。
  这样一个健壮老实的硬汉小官却没有老婆孩子,我始终很难相信,后来老王告诉我,小官蹲过牢房。八十年代严打放到青海去劳改,救了人缓了刑才回来的。老王知道的不多,但他知道小官有很多故事。
  小官的脸黑黝黝的,和他的脑勺一样闪着亮光,小黑狗的皮毛也油亮亮的,他们俩看起来很凶。现在小官的牙落了,表情和蔼了很多,圆眼睛虽然一瞪,眉间的恶气却被干瘪的脸颊消解了,小区里的孙子孙女喊小官爷爷,小官爷爷也能颇为慈祥地笑一笑了。但小黑狗变得凶恶起来。不仅孙子孙女,过路的大人也都觉得可怕,有时追着电瓶车后座的小孩狂叫,有时跟着汽车屁股一路猛跑。有人来投诉,居委会就让小官别把小黑狗带出来,小官不肯,“老子的狗老子带,不然到时候抓贼你们覅来喊我!”居委会就让他买根绳把狗拴在铁门上,只准叫,不准追着人和汽车跑,据说老高打了个小报告,居委会又追加了一条,不准吃老高水果摊角落里的半烂水果。
  最近小黑狗不知怎么叫得厉害,遛狗的人都不敢把狗溜到大铁门附近,更有甚者把狗抱出大门再放下来溜。小黑狗太凶,小官态度也凶,大家不敢惹。初冬的时候,街道里又开始例行抓没户口的狗,看见一只套一只,有钱又胆小的赶紧主动去买个狗牌,没钱胆小的就把狗憋在家里,到夜里睡前放出来跑一圈,大家都明白,挨过这大半个月就不要紧了。小官还是大摇大摆带着小黑出来值班,大门的一边蹲着吃中饭的戚甘蔗,另一边拴着站直的小黑狗,他俩差不多高。戚甘蔗说:
  “你傻阿,放大门口叫人来套。”
  “我王小官的狗谁人敢来套,比警犬厉害!”
  “警察不要上户口的阿,不上户口那就是土匪……”
  “老子四十年前就是土匪!”
  戚甘蔗不再说下去了。扒干净了铁饭盒边角那最后几粒米,小声囔囔:
  “你就等着被人家套去好了哎……”
  过完半个月,天气已经很冷了。小官的小黑狗真的不见了。戚光荣扒着饭盒,蹲在大门的一边,嚼着饭吞吐着: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大家不要怕,现在大家都能好好开车好好走路了,大家不要怕,现在大家……”背后及时地杀出一本正经的小区喇叭。
  小官回过头瞪了水果摊老高一眼,“要你管闲事,我再领过一只,我过几天就领过一只……”拧着手里的收音机,广播声音调得巨大,大到在值班室旁边打露天牌的老头都听不清对家在叫唤什么。
  “小官你阿有毛病阿!开小点!”
  小官并没有理会,反倒坐在藤椅上跟着收音机唱起来,“浏阳昂昂昂昂河……”小官的粗喉咙尖细起来,配着他那件掉色厉害的紫红唐装棉袄和光滑的脑勺下面凹陷的脸颊,跟一个的老年痴呆患者无差。
  “小官你阿真有毛病阿!”
  可是过了几天,有消息在小区各路人马间传开了。据说最初是从住小官旁边的捉垃圾的人那里听来的,小官的小黑狗不是叫人套去了,而是小官自己杀了吃了。小官喜欢吃狗肉汤是很多人都晓得的(我那时并不晓得),有人说他收那么多狗都是拿去黑市上卖的,再拿回来一些自己做狗肉汤吃,捉垃圾的人还说他打过小区里自己人养的狗拿去卖,比如那人的跟着捉垃圾的小狗花花就是某天在屋前晒场上呆着,天黑就不在了。捉垃圾的人说他闻到小官房子里飘着狗肉汤味儿,他去找小官,小官骂他:
  “帮帮忙,谁人要吃你们这种吃垃圾的狗!”
  “你想阿,这狗天天带出来,肯定是要被街道里套走的,小官又没钱上牌。”
  “小官又喜欢吃狗肉,那么还不如他自己吃掉划算,总归用在他自己身上……”
  从捉垃圾的人那里听来的话一经传开去就变得有理有据起来。更有甚者觉得这狗一开始就是为到吃了过冬而养的。
  “你们以为狗一直都是这只阿,瞎讲噢,这狗每年都不是一只呀,黑狗哪里收不到,他就是养来到了冬天吃了补身体的,你们看他六十多岁头皮发亮,一般人哪能做到的啊。”
  “是啊,他们以前杀人放火的,吃点狗肉算什么啦……”于是小区里有一部分了相信了捉垃圾的人的话,还相互关照要看好自己的狗,有一部分人是不相信的,“狗肉现在谁要吃啦,吃了要得肝病的阿,小官房顶上养了鸽子,他自己杀杀鸽子吃不行阿……”
  对于这些说法小官并没有怎么理会,他依然坐在藤椅里放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地跟着唱曲,碰到有些个硬要钻牛角尖的斗胆上去问一问,小官圆眼一瞪,大嗓一吼:
  “老子就是吃狗肉了,怎么样啊!”
  问的人如果是戚甘蔗恐怕会吓得连饭盒都落在地上,所幸的是,小官自从丢了好几颗牙,巴掌肉一凹进,说话也有点漏风,表情也并非从前那么凶神恶煞了。有目共睹的是,没过多久小官又有一起值班过夜的小黑狗伙伴了。皮毛油亮亮的,只是个头比之前那只小一点。有人说这就是以前那只,不过在外面跑瘦了,有人说是新抓来的,总之小黑狗一上岗,就面临着约法三章的老规矩,只准叫,不准追着人和汽车跑,不准吃老高水果摊角落里的半烂水果。
  
  四
  小官年轻时是社会上颇有名气的大哥。在那个盛行拉帮结派、称兄道弟的年代,谁心肠铁、下手重谁就是头。小官就是凭着全身使不完的蛮力和动不动就提起的榔头,在旧城区几条街都很有名。不同于如今偷鸡摸狗的老鼠,他们从不干伤天害理的事,也不像电影里那样收保护费扰民,只是凭着义气结弟兄,凭着义气干大架。后来碰上了严打,枪毙了好几个兄弟,他侥幸没撞上枪口。
  小官说,那年头枪毙并不是秘密进行的,拖到郊外直接解决。全城大概有三个固定的地方,都在环城河外面。每回听到有枪毙的风声,一群年轻人就会骑自行车去郊外的林子里看热闹。对他们而言,枪毙不可怕,是新鲜。但这新鲜也不容易看,更多时候只能隔着密密的草丛远远地看到一站一跪的两个人,只听见“砰”的一声,跪着的应声倒地,殡仪馆的的车从一旁径直开来,裹着尸体直送火葬场,家属不可拖回遗体。除了看新鲜的年轻人发出好奇和惊悚的叫声,四周并无哭声。很多时候,执行枪决的时辰是不准的,人还没来得及骑过林子,就听见一声枪响,便知道错过了时间,只能摇头折返,看看下次能不能碰上运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然而小官叔的骆驼只适用于小区里那些中老年良民,在年轻人眼里,一个落了牙的看门老光头和看门狗有什么差别呢。
  “狠什么狠,死老头子。”我以前就听到过一个交完停车费的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大门口出去。
  说起来在收停车费这件事上,小官叔一向认真得吓人,尤其是对头一次开进来的车,他的态度比城管抓戚甘蔗还差,坚决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有一次过年,剃头店瑞平师傅的亲眷就为此和小官大吵了一架,差点要喊警察。那一阵瑞平师傅逢人便大骂小官仇富,说小官是穷得有病才跟汽车过不去:
  “伊故意的,伊就是想寻点麻烦。”
  “穷出毛病了,穷出毛病了。”
  小官却不以为然:“老子穷了一辈子,最不怕口袋里没钱!”
  “有钱不要面孔,老子最看不起!”
  有一次是瘦死的骆驼真的和人动了干戈。那天我刚下公交车,看到三个年轻人围着毛头阿叔的臭豆腐摊排队,大概是他们的电瓶车停在马路中间挡道了,小官喊他们停到边上去。不知怎么一下,等我穿马路的时候,小官叔已经和他们吵了起来。
  “×你娘。”
  我看到小官叔说着就朝电瓶车踢了一脚,电瓶车呜呜呜地拉起警报来,小黑狗也随之乱叫起来。其中一个年轻人二话没说,冲过来对着小官叔就是一脚,“×你娘。”另外两个也跟上去,围着小官的光头拳打脚踢,脑勺上爆发出一阵咚咚咚沉闷的敲打声。周边人吓得不敢说话,毛头师傅吓得停下了油锅里翻着臭豆腐的长筷子,只有油锅和小黑狗在乱蹿。三个年轻人把小官叔按在地上,叫我看不清他有没有反过来对他们施加拳脚,只听到“×你娘”、“×你娘”。
  人群把他们拉开了,一个年轻人还是牢牢地扯着小官的领子不放,一副要吃了他的表情。小官有点站不太稳,垂着他的头,我想那光头被打了那么多下,一定很疼很晕乎。他并没有说话。
  “死老头子活腻了!”
  “×你娘,死都要死了横什么!”
  三个年轻人拿了臭豆腐骑着电瓶车开走了。
  大概因为是小官先动脚踢了别人的车才遭来了这一顿灾祸,小区门口的人对于这一幕小打老并没敢多说什么,我在散开的人群中听到了某位妇女略显后怕的感叹:

图片 1
  老高从不在我的街道英雄名册里,他太……不英雄了。
  三伏天,下雪天,路上连只野狗都不见,老高照样支起他的大型广告伞,水果纸板箱一只一只摆开来。你如问他,他讲,怎么没人买,路过看到了么,总要顺手买点回去。这是他一贯的经营策略。那印着中国电信商标的遮阳伞,就不知疲倦地立在小区铁门边。
  当年人家做完充值活动忘了收,老高偷偷捡回来,插在一只灌了水泥的实心铁桶里,从此给自己的摊位封上了顶。那伞替老高扛了风,淋了雨,面上褪了色,布头也稀松了,却不见哪处有新的伞忘了收。于是哪里戳破一块,老高就往哪补上一块,狗皮膏药越贴越多,早已看不出是谁赞助的了。老高仍稳稳地躲在它的荫庇下,每天看着人,狗和汽车在小区门口走过来,走过去。
  人们上班去,老高已经出来了。人们下班了,老高还在摊上。
  人们散步回来说:“老高,差不多啦,好跑路啦。”
  老高躺在摇椅里摆摆手,等一歇,再等一歇。他心里总盘算着下一个生意。
  有人就嘲笑他:“你这块根据地嘛,要比小官值班时间还长了,不如两份生活一道做。”
  小官不乐意了:“伊敢来抢我劳动人民饭碗,我就砸掉伊资本家的店面!”
  老高笑嘻嘻不响。
  老高的店面小的好比孙猴子临走前给唐僧划出的一个圈,一把伞撑开,底下几只篮筐,几只纸板箱,提桶,蒲扇,收音机,摇椅上面躺着老高,底下躺着老高的宝贝性命铁皮盒。人们路过就要戏耍他:“诶哟!小金库怎么不见啦!”老高便就像触电了似的从躺椅上弹起来,立刻俯下身去摸。铁皮盒摸到了,嘻嘻笑一下,回去躺好。屡试不爽。
  
  二                                                        
  老高不单固守根据地,还叫他老婆,一个矮个黑皮的中年妇女,每天蹬一部人力小三轮出去打游击,在桥下,路口,菜市场,或是车站拐角卖点散装水果。多了不行,跟城管打埋伏的关头跑不利落,罚下了还亏本,只能像蚂蚁搬家似的拿一点卖一点。卖得好那几天,傍晚就能看到夫妇俩坐在大伞底下吃饭,有时七八点了,老太婆还没回来。
  老高就自行吃起了夜饭。
  几个男人就说他:“老高老高,自家不吃苦,叫老太婆出去打游击。”
  老高嘴里含着一口饭,伸长头颈,大腿一拍:“你将我这只脚从大兴安岭捡回来么,我也出去打游击好了。”跛脚总是能让他理直气壮。
  人家不响,他就得意地哼一下。老高笑起来阴阳怪气,他不像小官那么火爆,也没有徐爷爷的威严,缺边少角的太阳伞底下,老高戴着一顶乌黑的鸭舌帽,两手交叉在胸口,遇到什么小小的胜利,就不痛不痒地哼几声。最要命的是,买水果的人但凡问他点什么,他向来以这副皮脸回应,笑里藏刀,十句话里九句假。
  你问他:“老高,哪几样水果新鲜一点?”他说:“新鲜!都新鲜!”
  你问他:“老高,这批西瓜甜吗。”他说:“怎么不甜!保准甜!”
  你买回去,就上他的当了。
  一般的水果摊主,新不新鲜,碰到回头客总多少会透露一些实情,近来哪些好,哪些不要上当。不好的,就卖给那些偶然光顾的客人,年轻人和外地人。老高不是这样,他对待所有顾客都一视同仁,你问他什么,他都说好,怎么不好!买回来一尝,就晓得老高又在卖假药了。
  熟门熟路的人有时多逼问一句:“老高,讲良心话,香蕉哪串好一点。”老高不正面回答,他悠悠地指一下:“这几串,便宜点一道带走。”对方就晓得这几串不大好了。几次买下来便知,老高所谓好的那些,其实也并不怎样。按质量来说,老高的水果摊出售着一些极为平庸的水果。按信用来说,老高实在是个隔着肚皮的黑心店家。久而久之,人们心里就有数了。老高这个人做生意不是那种地道做法。一次客也好,回头客也好,在他眼里都是葱头。
  这一点尤其表现在,再熟的客人他也绝不肯给你抹零。老高总是说:“一毛钱也是钱呀,盖房能少一块砖吗。”若是换作你急着回家,懒得收找头,他就会立马停下在铁皮盒里摸索的手,堆起满面笑意,客气客气!毕竟你家的砖他不心疼。大家说:“迟早有一天,老高得像老菜皮那样,丢了点小钱就能活活把自己气死。”老高抿着嘴笑:“那你们捐款给我呀,我就不去寻死了。”
  小官讲:“老高这种小气卵子,但凡铁皮盒里还有一分钱,怎么舍得去寻死”。小官的眼睛是很毒的。
  
  三
  摸清楚老高的套路,小区里的人都不再去找他买水果,宁可穿两条马路走十多分钟去菜场里买。即便这样,老高的水果摊竟然不声不响地在小区大门口这种黄金地段摆了有七八年的时间。每当人们掐着手指头算出这个可怕的事实,都带着一股见不入眼的嫉恨大声叹气道:“哪可能啦!”
  人们问他:“老高,你的水果这么蹩脚,谁来买啊。”
  老高就苦着一张脸,好像汰碗池里一只用久了的丝瓜精,皮皱皱的。他讲:“没人买啊,生意差,吃不起饭啊。”
  可是大家分明有数,这些年老高硬是靠一只铁皮盒里的铜钱买下了两套房,一套在小区里,一套在外面。
  老高扒分这么凶,自然有眼红的人要跳出来,讲老高赚的都是黑心钱。有人总结说,老高这个摊位好比码头出来第一爿杂货店,食堂里唯一的饮料窗口,下了船的犯烟瘾,放了学的嘴巴干,没办法,再贵也得买。人们讲来买老高水果的,都是小区前门进后门出的过路人,他们下班经过,或是偶尔进来看个亲戚,就顺手买一点。老高盯准了这群目标客户,狠命敲人家竹杠。
  还有人说:“老高的水果蹩脚,不是他不懂行。”“伊门槛不要太精哦,农贸市场去一趟,专门问人批便宜的、快要熟的那种水果,纸板箱装装好,拿回来高价卖,闷声做坏生意,怎么能不发洋财。”于是有人特意关照来做客的亲眷朋友,小区进门口那家水果摊不要买,老板不上路,东西也推板。
  此等风言风语,老高一概不理。你若问他:“老高,生意好吗?”他定要对你诉苦,日子过不下去啦。你若问水果好不好,他必拍着胸脯跟你保准新鲜。你若不问,他就坐在那里,看人来人往,上班下班,看住自己身下一只顶顶要紧的铁皮盒子。
  小区里的人不爱买老高的水果,可这丝毫不妨碍大家在水果摊聚众碰头。早上,午后,夜里,人们借他的地盘,搬几只凳子,乘乘凉,扯扯闲话,打打牌,偶尔也当着老高的面骂他奸商。老高并不介意,按他的生意经,摊上人越多,过路人越要噶闹忙,于是总有人会顺手买点走。他躺在摇椅里,朝外眯缝着眼。闲人们则捧着茶杯,抓一把香瓜子,挤在水果摊四周,像一根一根卖不掉的甘蔗,你倚着我,我倚着你,从早上站到晚上,走掉一根,又插进来一根,互相看看,互相盗取些见闻。他们叽叽喳喳地聊,老高的水果生意,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做着。
  唯有草鸡蛋,大家是要找老高买的。老高老婆有一帮乡下亲戚,定时定点要送好几篮子货真价实的草鸡蛋来。大家说:“宁可信老高的乡下亲戚,也信不过老高批来的水果。”老高并不反驳。在他看来,凡能做买卖的,就没有拒绝的道理。鸡蛋好卖,鸡蛋就是最上乘的水果。每到月头,老高便会在水果摊旁边支起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字,草鸡蛋来了。
  看到草鸡蛋来了,甘蔗们也便一根一根走过去了。
  
  四                                                           
  老高名声这么臭,连小孩也不亲近他。小区里有那么多大伯伯,印象里我从没叫过他一声,老高大伯伯。路过点个头就算数了,大人绝不怪罪你不讲礼貌。也许在他们眼里,尊重老高是一种浪费。可我还是要讲讲他。没办法,哪个电视剧里没个丑角,反派,糙皮脸呢。老高就是这么个款式,在小区里呆了十来年,没几个人讲他好话,他不还是过的挺适意,大家不还是照样吃完饭朝水果摊聚拢过去。进一步说,不是老高要紧,而是老高的水果摊对这部电视剧实在是太要紧了。不管怎么拍,镜头都躲不掉这块背景。
  小区进大铁门两边,外面报亭,里面朝左是小官的传达室,朝右是毛头的臭豆腐摊,瑞萍剃头店,中间夹着一栋外地人开的房屋中介,底下便是老高的水果摊。这摊头自树立以来,聚集过多少人,打过多少副牌,飞过多少唾沫星子,流传过多少件轰动小区的喜报或丑闻,谁也讲不清楚,老高自己也不知道。他两只手能掰算清楚的,大概就是这些年在水果摊前发生过的大型战役了。
  小区里的人吵架是很奇怪的,那是一种流动的战役。两个人在屋里吵着吵着,就要开窗通风,叫大家都来听一听。吵着吵着,又要从自家屋里挪出来,站到楼道上,叫大家都来看一看,顺便吸收几个帮腔的。再吵下去,就要挪到室外了。杂货店门口,停车场拐角,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吵。那吵架的双方尽管势不两立,在位移的方向和时间点上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几经辗转,双方已经裹挟了一大群忠实的围观者,像一朵积雨云,黑压压的,缓缓地蠕动着。战役升级至顶峰,在前往居委会评理的路上,也就是转移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演员和观众便自觉停下来,好像前者找到了自己的斗兽场,后者找到了最佳天象观测点一样,准备在人口流动最汹涌的台面上大干一场。
  “大家听听看,这种人有吗。”
  “破烂货,覅面孔!”
  谁不讲道理,自家心里有数!
  婆婆埋怨媳妇在家不劳动的,五楼浇花弄湿一楼晒干的衣服的,狗咬了隔壁老人不给赔偿的,统统都在小区门口吵。这是一个相当要紧的关子,谁会吵,谁就能吸引人驻足聆听,有人听,就有人来评理,这是吵架的人最需要的武器。
  “啧啧啧,这就是年轻人不对了。”
  “这年头人还不如狗了!”
  “你有钱别住底楼啊!”
  可是一朵乌云老堵在大门口叫车来车往的怎么过,小官就会把人群赶到旁边去。久而久之,要吵架的,来帮腔的,想围观的,就自动挪到老高水果摊前面。老高呢,就像个县太爷似的,稳稳地坐在躺椅里,翘起一只瘸了的脚,眯着眼听大家吵架,评理,自己从来不多说一句。
  有些人骂到嘴巴干,就借老高的热水瓶倒满一茶杯继续骂,有些人站着听累了,就坐下和老高讲起闲话来,草鸡蛋啥辰光来啊。也有人干脆转头去围观打牌了。路人呢,一看水果摊前如此热闹,便要挤进来挑挑新到的货色,或者问问,西瓜啥时有啊。等乌云完全转移到居委会,老高门前恢复平静,便留下了一地的瓜子壳,话梅核,不小心还会踩到几口愤怒的老痰。这时老高的发言权就到了。
  后面几天,那些因为上班错过好戏的人,谁要来听故事,就去老高那里坐一坐,几个人描摹气氛,你演一句我演一句,高度还原现场给他看。老高是什么都知道的,他就等诸位七嘴八舌讨论某个细节的时候,幽幽地说上一句:“是伊先动手的,我看到了。”大家便信服了。毕竟凡是发生在小区门口的战役,没有哪一桩老高不曾见证的。
  老高不是居委会,概不断案,可是他眼门底的战火绝从不比居委会的少。如果把他见过的战斗统统记录下来,也许能编一部《小区战斗大全》,可惜他只记自己一个小小水果摊上的生意经。这么想来,一个小区和一个世界的历史是毫无差别的,日复一日,经年累月,小战役渐渐被遗忘了,只有那几桩反复被人说起的大事,常说常新,版本多变,终于被人们口口相传而垂于史册。有时刚见证完一场争吵,人们便要拿它同从前几场类似的比较一下,看看谁更厉害,说着说着,忍不住就要回味起那些经典战事来。
  近几年里,大家公认的,发生在水果摊前足以称得上经典之战的事体大约有三桩。老子对儿子一桩,女人对女人一桩,还有一桩,是唯一老高亲自披挂上阵的水果霸权之争。
  
  五
  先讲前两桩给老高的事迹作个兴。
  大不同和小不同在小区里的名声,跟怪脚刀小刀父子不相上下,反正都是子承父业,家传流氓。大不同早年在大不同牛肉店里切牛肉,故得此名。他儿子从小顽劣不堪,到初中已经是本地杰出小混混头目了。我对小不同了解不多,只记得为了保障其他同学的安全,他的课桌被单独摆在讲台旁边,由老师专门看管。做眼保健操,全班唯有小不同瞪着一双圆眼看来看去,也没哪个检查员敢上前纠正他,更不敢扣分。印象最深的是军训喊口号,教官在上面喊“向右看齐”,他在下面喊“酱油蘸鸡”,搞得整个队伍笑得颤抖失形,教官气得半死。后来小不同毕业参军(不知他还蘸不蘸鸡),大不同改行去医院当食堂师傅,在住院部发盒饭的时候,认识了和小不同一样年纪的小护士,被小不同他妈抓了现形,就要和家里彻底了断。
  那天大不同回来分家当,被小不同带着一帮兄弟截住,两人僵持在水果摊前,摆出了要决斗的架势。甘蔗们哪见过这杀气四伏的场面,一根根纷纷聚拢过来。父子俩瞪着血缘铸造的如出一辙的凶狠大圆眼,沉默,不动,伺机等待某一时刻,忽然开始对骂,污言污语喷涌而出,骂着骂着就变成了互相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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