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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续金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07

“不错!”高式非定定地直视着乾隆,将嘴紧抿,摇摇头道,“我自己……也是在圣上生母陈夫人过世十数日之后,才得到了这个噩耗。本来,我……我后悔不该告诉你……唉,原本,原本我只是……真的只不过是想让你了解自己的身世。我控制不了自己……毕竟……毕竟为人子的,生不能服侍二老,然父母归天,至少得需遥遥敬上两拄香烟……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皇上你竟会不顾危险,亲上海宁祭坟……” 乾隆听了眼中渐渐发潮,叹息道:“朕本来一直以为,当今的皇太后理所当然地便是我的娘亲,可……可……若不是后来,逼问当年替太后接生的刘嬷嬷,朕无论如何也绝不敢相信,这……这这这竟会是真……家洛,事到如今,哥也不妨对你说吧。我那日赶到杭州,再至海宁,其实是要给朕的生母——也就是你的母亲——祭拜凭吊……” 陈家洛捂住耳朵,一壁转身,一壁大声叫道:“住嘴,住嘴!住嘴!!你们胡说… …你们胡说……”张开眼睛,手指二人,“为什么要侮辱我娘?为什么要……要……胡说!” “令尊生前与我交情甚好,令堂对我更有莫大恩情……”陈家洛侧脸耳听乾隆突然逼哑嗓门,缓缓说出了这两句话。乍闻之下,恍若是一个年纪老迈的男子。猛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呆了半晌,颤声道:“这,这两句话……就是……就是……你?!你… …” 乾隆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道:“那日当晚,在你家祖坟之中上坟叩拜的黑衣人王凤池,就是朕啊!” “那,那……那在‘通门客栈’里,也……”陈家洛忽抬眼道。 “你想,你仔细想想……那时,你不慎身中暗算,万分危急的时刻,偏偏就有那黑衣男子王凤池现身相救,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么?好人于生死关头,必有福星来救…… 骗谁呀?这都是戏文……是小说、传奇故事!现实生活哪有? “其实,我假装睡去之后,待你下楼,这才悄悄换上夜行衣衫,又蒙了面目,下来暗助。后来你中毒晕死,我为水衣顽皮地揭下蒙面黑布,险些便露了底儿。这才假意骑马离开,随后又悄悄潜回店中……朕之所以一直隐瞒自己的武功,也是肚里清楚我的那两下三脚猫的功夫,实在有限得紧。要让别人以为毫无威胁,必当疏于防范,我……” “别演戏啦!”陈家洛神经质地笑道,“嘿嘿嘿……编故事啊?也要编得像一些呀……你根本就不会武功……不——会——武——功!!” “哦……是么?那么当天,你与水衣在塘沽郊外树林之中,见到的姚颀又是谁人?” “是呀,”姚水衣从旁插嘴道,“那天咱俩都以为是遇上了我大哥姚颀。其实,那个人根本就是皇上他假扮的。只是因为他与哥哥长得实在太像了,所以便连我也认差了。” 陈家洛垂眼见对方冲自己眨了眨眼,知道水衣绝不会欺骗自己。他别过脸,静下心来,将打他与乾隆相遇杭州开始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一桩一桩地从头回想一遍,有些以前一直不明了的事儿,也终于慢慢找到了答案。他目光仍然向着他方,却自轻声问道: “如果你就是黑衣老人……那块温玉,也是你丢失在我家祖坟里的啰?” 乾隆颔首道:“不错……此玉与那冰玉本乃我曾祖顺治皇帝的遗物,皇爷康熙怀念乃父,所以一直将其视作珍宝,长佩腰际。后来,一次无意被我看到,缠着向他讨要。 当时朕的年纪尚小,爷爷又十分宠爱这个顽皮的孙子,这才割爱于我。那天祭拜回店,突然发现玉佩已失,却不知丢在了哪里,直将朕吓出一身汗来。第二日,到你家中道别,被卜孝看到。朕一则赏识你的才华,二则念及咱俩的兄弟之情,便借花献佛,都送给了你……” 陈家洛脑中电光闪过,想起了石泉上人——也就是真正的顺治皇帝——他曾经说道,这两阙美玉,本是他同爱人小宛的定情之物,可惜遗落宫中,深以为憾。陈家洛自思,说乾隆有之,合情合理;然那黑衣老者有之,便觉蹊跷。如今既然黑衣老人就是乾隆本人,细细一想,都恰恰与目今事实相吻。在通门客栈之中,姚水衣确曾告之,此人临走时曾言其名曰为“王凤池”。“凤池”者,朝廷也。而可于朝中称“王”之人,除了皇帝,还能有谁?他又想到,当日师兄顾孟秋挺剑猛刺,要杀自己,若不是其怀内揣有乾隆赠之的两阙美玉,恐怕如今的陈家洛早已不在世上了。无形之中,自己岂不是早就欠他一条性命? 乾隆继续说道:“那一天人在塘沽,朕见飞剑当面袭来,万般无奈之下,这才显露武功。可也正因如此,你们方不至怀疑我并非‘姚颀’。如果……如果那时你知道面前之人就是当朝皇帝,就是……就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唉,家洛啊,家洛……有好几次,朕其实完全可以杀你以绝后患。就算你是朕的亲人,又如何呢?哪朝哪代的宫廷没有骨肉相残的事儿发生?如果当时,朕硬下心肠,这样做了,现在怎会为你挟持至此,狼狈不堪? “但朕不会……朕……我,我的兄弟极少。自从三哥他……他谋反……我亲眼见他被赐毒酒,滚翻在地,七窍中黑血汩汩淌出……他眼中可怕的目光,我至今也忘不了… …我……我不想再失去亲人了……家洛,我很喜欢你,真的……自从那日你替为兄赶走恶霸,朕就好庆幸有这样一位英雄的弟弟!哥哥心里十分骄傲,你知道么?可是……可你竟然是红花会的人,还要来刺杀我……那天,刺杀我的那天深夜,我当着你的面前,几次冲动下就要说出真相,但朕不能呀……这种感觉,你有过么?我是有苦说不出啊!” 陈家洛见他神色诚恳无间,语气委婉至极,心里不禁一暖。他从小就被义父于万亭送到回疆,拜在点苍派袁士霄的门下。这十年来,除了练功,还是练功。师父待他固然很好,却总代替不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他有一兄一姊,却未尝过半分手足之情。乾隆那一番至情至真的话,令家洛感动不已:原来,世上除了水衣,还有这样一个喜欢自己,在乎自己,欣赏自己的哥哥!一股暖流刹时充满胸膺,盘旋良久,直涌上来,家洛唯觉鼻根大酸,两眼发潮,似乎有物梗在喉头,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他于一旁暗暗动容,又悲又喜,却听乾隆骤言:“高式非,究竟你是怎么晓得朕的身世的?你的声音……你的,你的脚,那又是怎么回事?” 家洛未及抬头,又听到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答道:“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我是怎么知道……的……呵呵……我……哈哈”那声音凄惨悲苦已极,一阵苦笑过后,似乎便要哭出声来。陈家洛猛抬眼间,惊见后者居然就是钦差大人高式非!他于此刻方才察觉,原来高式非后来所用的声音,却与乾隆如此相象! 高式非抬起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右手,按在自己脸上腮边,略顿了顿,狠命揭下那张独眼、络腮、丑陋的人皮面具来!在面具之下,露出一张清癯、苍白的脸,是一张与乾隆半分无二的脸!! 陈家洛与乾隆嘴巴大张,双目圆瞪,都完全说不出话来。高式非淡淡一笑,徐徐说道:“皇上,昨天夜里,来府中求见于我的方三姐,就是当日山寨每天给我喂汤喂药,后又同我两情相悦的女子。你说,她怎么会不认得我的容貌?只不过,她所熟悉的,却是我撕去了那张人皮面具之后的脸!”他看了眼手中面具,续道,“现在,你总明白,三姐面对假高式非,而毫不起疑的缘故了吧?” 乾隆脑中一片空白,答不上话来,却听对方又道:“这张面具,我已足足戴了十六年啦。我真实的身份,也已瞒了整整一十六年!现在,终于到了要还我本来面目的时候啦。水衣她多次将你认作他的哥哥姚颀,是因为姚颀与你长得颇为肖似。现在,你也该明白:其实高式非就是姚颀,姚颀就是高式非!!” 他的这一句话,令乾隆比知道陈家洛是其亲兄弟时,更不敢相信。然现在明明白白地看见对方站在面前,四目相望,有如临镜一般,哪里还由得他不信呢?姚水衣离开家洛怀抱,走至姚颀身畔,幽幽道:“昨晚,大哥突然以真面目见我,又将皇上与陈大哥的关系告诉了我。初时我也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 撕去“高式非”这张禁锢自己十余年的面具,姚颀仿佛彻底解脱般地长舒口气,第一次露出最真实的笑容。他将手拍在妹妹肩头,歪脖温言道:“水衣,大哥这十六年来一直瞒你,也是情非得已。要不是家洛他以皇兄为质,我又实在没有于万亭在手中,这个秘密恐怕永远都不会被揭破。”一刮水衣的鼻子,“你以前不是老缠着我,问我咱们的爹爹、娘亲倒底是谁么?” 姚水衣昨夜由兄长之处得知,原来钦差大人就是乃兄姚颀。而至于内里具体详情,对方却道要待明日再与他们一起说明。姚水衣长对此事萦怀于心,一夜没睡。现在终于就要真相大白,心头又是紧张,又是害怕。 姚颀转过头去,惨然道:“你与我,也是同母而不同父。你的生父,乃是八皇叔廉亲王允禩,而我……我与皇上,都是先帝之子!!”他不顾另三人的瞠目结舌,将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慢慢道来。 四十二年以前,也就是康熙四十八年。 说来,雍亲王福晋已为雍王诞下三子,应该庆幸自己地位稳固。然丈夫胤禛仍旧对她冷冷淡淡,不理不睬,令之黯然心伤。他们这段姻缘,全系父皇额娘一手包办,非出己愿。其实,四皇子胤禛与宫女灿儿才是一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伴儿,可是,宫中规矩严苛,无人胆敢违背,因为两人身份地位太过悬殊,固而始终还是有缘无份,有手难牵。 胤禛表舅多颀的千金洁女,一直都暗恋着这位伟岸俊俏、温文尔雅的表兄。无奈胤禛心中有所属,洁女与之,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洁女眼见表兄与灿儿私下相会,恩恩爱爱,卿卿我我,对自己却爱理不理,不觉妒火中烧,难以自已。 胤禛意乱情迷之际,一时把持不住,终于还是同灿儿偷行了周公之礼。洁女暗中探知,狠下心来,将此事告诉了康熙。康熙惊悉其万分欣赏的四子,居然与一名汉人宫女苟合,做下这等丑事,心头万分震怒。他即刻便将胤禛招来,当面把他狠狠地训斥了一通,并立意要将此女赶出宫去。 胤禛吓得魂不附体,又跪又哭,苦劝不果,一人独自回到府里喝起闷酒。正所谓“酒过愁肠,愁更愁”,他喝着喝着,不觉醉了。洁女见自己计谋得逞,来见表兄。看他醉得路也走不稳便,忙上前搀扶。胤禛眼中迷离,误将其认作灿儿,令她怀上了孩子。 酒醒后知道真相,不禁后悔不迭。 当时祖籍海宁的京官陈元龙和胤禛交情甚好,每次来见雍王,都是灿儿人前人后地忙碌。陈元龙虽然早至婚配年龄,苦无一位称心佳人。所谓“日久生情”,当信斯言。 他渐渐发现,自己已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乖巧、活泼的灿儿。洁女与陈元龙也是知交,无意间听他说出了自己的心事。思忖良久,心生一计,暗示康熙替灿儿抬抬身价,将之嫁到陈家。这样一来,不但能让胤禛死心,更可笼络陈元龙。康熙以为此法甚好,让少傅徐铎认灿儿以为义女,并要亲自主持徐灿同陈元龙的婚事。 胤禛惊悉此事,慌忙前去阻止。他心里焦急,惊恐万分,未免出言无状,不计后果,甚至说出废去雍王福晋,另立徐灿为妃的话来。清室祖训,满人不可娶汉女为妻。见儿子口气强硬,说出这般混话,康熙大为震怒之余,决意不改初衷。 胤禛从父皇的口中,知道一切都是表妹洁女的主意,怒不可遏地前去责问。两人一言不和,吵了起来。胤禛恨极,撩起一脚,正踢在洁女小腹。洁女痛得晕倒在地,胤禛此刻方才慌张起来,忙唤来太医诊治。幸好其表妹乃是习武之人,才未致使小产。 洁女醒来之后,胤禛非但并无一句温言安慰,反说下不少狠话,亦不肯点头承认其腹中所怀,乃是自己的骨肉。洁女直于此刻,方始万念俱灰。斯时,康熙众多儿子之中,唯有那八皇子廉亲王胤禩——人称“八贤王”的——在朝最有人缘。自从“太子”胤礽因忤逆重罪圈禁之后,便是此人最具储君之相。他其实也早就爱慕洁女,于其失意之际,便自乘虚而入,赢得美人芳心。 胤禛眼睁睁地看着陈元龙和徐灿结为连理,心中苦闷,郁结成疾。他原本乃是一个笃信佛教,淡泊名利的人。然于此刻,猛然意识到了权势的重要。认为倘若自己做了皇帝,便不至再如此轻易地任人摆布。渐渐地,他由一个敦厚诚朴的男子,变得异常阴骘乖僻,权欲熏心。胤禛表面上笼络母舅隆科多,掌握京畿兵权;暗地又招徕大批江湖中人,为其效力,排除异己。 十个月后,雍王福晋怀胎完满,产下一女。胤禛听说徐灿三天前也生了一个男婴,知道乃是自己的骨血。一面收买内务府,于玉牒之中动了手脚;一面又派刘嬷嬷到京中陈府,说雍王福晋要她带了陈公子入宫看看,将徐灿的儿子抱走。待她当晚将之送回时,却已变成了个女孩。陈元龙不明内情,又不敢得罪雍王,深知宫廷中的斗争,只得紧钳其口,默不作声;徐灿心知胤禛是想要回自己的儿子,虽然心中不忍,可也没有法子。 外头皆以为雍王新添四子,纷纷来贺。胤禛按辈份族谱,给此子取名弘历。福晋口头上不说,其实内心对于丈夫的一举一动,知道得非常清楚。此子乃由徐灿所产,必为雍王珍爱,故而直将弘历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悉心照料抚养。弘历天赋异禀,聪明可爱,深得康熙龙心,不觉对那胤禛,另眼相待。后来暗立其为新帝,弘历之功不可没也。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我寄愁心与明月”,摘自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诗。姚颀十六年隐瞒身份,不敢显露,愁;陈家洛少小离家,品尝不到手足血脉之情,愁;姚水衣从来不知身世,没有父母疼爱,愁;乾隆兄弟在前,无法相认,愁;雍王有情人难成眷属,愁;洁女爱慕表兄,不得回应,愁;灿儿见不到自己的儿子,愁;雍王福晋眼见丈夫偷香,开不了口,愁……

洁女手持匕首,由房梁之上飘落下来,照着毫无察觉的弘历贯顶直刺。 姚颀胸口不知为何血脉沸腾,想也不想,便自猛冲出去,伸爪将匕首那泛着白光的刀刃牢牢握住。匕首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仍将姚颀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流个不住! 弘历一惊之下,大叫“有刺客”,闪身跃出圈子,瞠目注视着两人。四周侍卫涌上,将两名不速之客团团围住。洁女本拟要刺死弘历这个贱婢之子,可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姚颀所戴的那张面具,独龙阔疤,满脸乱须,相貌甚是凶恶。洁女内里吃了一吓,面容更显惨白诡异。她呆了一呆,左掌高扬,重重拍在对方胸口。 洁女功力不甚深厚,然其拼尽全力,也教姚颀一阵大痛。他的右手一松,给对方抽回凶器。洁女侧目眼见仇人之子躲在侍卫丛中,再也伤他不得。又想起自己平生最为痛恨也最为热爱的人儿,已然死去。如今自己留在世上,孑然一身,还有甚么生趣?不禁反转刀刃,嚓地一声,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口中涌出的血染红了早已不复红润的双唇,两片桃花再次贴及面颊,笑着低声喃喃道:“阿禩,我以为你是真心爱我……可你……四哥他不要我,我并不在乎,但我要和他在一起……从今往后,他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咱们……咱们再……不……分,分……” 姚颀暗道不好,冲上去要阻止。而母亲已然软软地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就像那皇帝死时一样,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再无一分遗憾,安然离开了人世。姚颀曾亲手杀了雍正,母亲此时的笑容突然与对方死前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在他心头引起极大的震动!想到亲人走的走,死的死,往后都只有妹妹与己相依为命,心口一阵绞痛,痛得他浑身乱颤,险些就要晕厥过去。 弘历惊魂未定,暗抚胸膺。抬眼见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右手之上仍然血流不绝,忙大吼着命人去叫太医,又转温柔地问道:“壮士!适才有蒙壮士舍命相救,小王才没遭此妇毒手。不知壮士为何身在此地,而她又是甚么人呢?” 一股巨大的孤独笼罩了姚颀,他强自忍住心痛,竭力不让眼泪流出,逼紧嗓子说道:“我,我是……先皇的……他的……呵,我父亲曾受先皇活命之恩,年前已然亡故。 他曾交代我前来投靠,以报圣恩。可谁知先皇他竟……竟已病故,我……我是扶桑长大的,不懂宫里的规劝,生怕不让进来祭拜,这才偷偷潜入此地……她,她是何人?…… 我却不……不知……”他话说到这里,垂目又见母亲笑颜,心里痛得难当,唇齿打架,额上冷汗不绝淌下。 姚颀戴着面具,表情不易显现。弘历只见对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紧紧抓住胸前衣衫,浑身抖得厉害,不禁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姚颀缓缓抬首,望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太医已来,给姚颀右手伤口清理上药,又替他包扎稳妥。弘历问起对方的名姓,姚颀一阵心痛之下,想到自己所犯弑父之罪,莫高于此,不由脱口说道:“草民姓高,双字式非!” 弘历笑道:“好一个高式非!我见你忠诚厚道,身手不弱,既然令先翁要你投靠朝廷,不知愿否留下帮小王作事?” 姚颀面对这位风度翩翩的宝亲王,有种说不出的亲切,竟然毫不迟疑地点头答应了。弘历自己也觉奇怪,为何与之初次见面,对他便已如此信任?他见对方同意,又道: “高式非,现骁骑营汉军营内,缺一校官之职,你就补此空缺吧。” “是!” 从此往后,姚颀化名高式非,留驻京中为官。他将母亲尸身偷回,悄悄安葬好后,将妹妹暂托与人。自己南下海宁,去找那陈夫人徐灿。陈元龙自雍正换子之后,怕他会对自己有所猜忌,遂而上表要到老家海宁为官。雍正也觉见面尴尬,便即欣然同意,任其来去。现在,其已早乞骸骨,解甲归田。陈夫人听姚颀将一切经过叙完,想到过去的恩恩怨怨,颇为伤心感慨,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一一告之。 姚颀直到此时,方才肯定自己确系雍正亲子。虽然父皇从未喜欢过他,可那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这错手弑父的阴影,笼在他心田多年,始终挥之不去。 姚颀在塘沽安了个家,让水衣远离京城,以防她因为知道了真相而伤心难过。其虽则劳碌奔走于京津两地,却是毫无怨言。对于后来称帝的乾隆,觉得心有亏欠,分外关心这唯一的兄弟,遂而竭尽所能,为其效力。姚颀剿灭数个叛匪,立下大功,直升至骁骑营汉军营正黄旗都统之职。对于同母异父的妹妹,悉心照顾下,又一直都在为她物色好的归宿。 那天,姚水衣打破了胤禩最钟爱的一只古旧花瓶。那只花瓶,系姚颀身在扶桑之时所买,乃是庆贺胤禩大寿的礼物。胤禩对它十分喜爱,返回京城那年,却也一并带了来中土。如今他人已离开,姚颀虽知其乃自己的皇叔,可也毕竟有多年养育之恩,故对水衣发了一通脾气。谁想这小妮子任性倔强,一气之下,居然只身出走。姚颀自认目今除了哥哥乾隆之外,就只有这一个亲人。现在她因为自己而失踪,其万般自责之下,多方寻找,苦于毫无音信。后来收到水衣来信,才知她和陈家洛去了湖北。 乾隆由于担心红花会肆虐一事,特封姚颀是为钦差大臣,要他与赵连诚一道前往杭州,剿灭乱党。姚颀见妹妹尚未回转,就对家里的田嫂、齐老二说自己收到水衣书信,要去江南找人。故而乾隆那回假冒姚颀,人在姚府门口,田嫂与齐二叔才至以为其于江南找到了小姐。 姚颀每年都要上盘山天成寺内上香祈愿,忏悔罪过,以求心中平静。因为在菩萨面前,不欲示以伪假的面目,所以不敢直上万松大刹,生怕被人认出。那日乾隆被狼咬伤,天成寺的和尚,便因此将他认做了“姚大官人”。 听姚颀将所有的故事说完,乾隆等人如坠云雾,茫然不知所处。心中又酸又苦,很不好受。水衣多次将两人弄混,如今细细看来,果然相像得紧。不过兄弟毕竟是兄弟,倘若各在他处遇见,的确不易区分。然两人同在一地,比较之下,还是小有差别。乾隆养尊处优,身份高贵,脸庞略显白胖,眉宇带怒,霸气难隐;哥哥奔波在外,伤怀旧痛,稍稍黑瘦,面带哀愁,发间已然可见几筋白丝。 姚颀说到最后,心痛的旧疾又犯,右手抓住胸衣,紧锁着眉道:“父亲……不,不!是八皇叔……他离开之后,我再也没听到过他的下落。直到上回……”话没说完,突然大哼一声,扑面朝地,倒了下来。 陈家洛吃了一惊,见其后脑“玉枕穴”及颈基“大椎穴”上,分别插了两根闪闪发光的银针。而从一棵松树之后,转出一人。布衣长衫,白发银须,一派出世之姿,竟然便是义父于万亭! 于万亭朗声说道:“家洛,你相信这个奸贼的胡言乱语么?” “义父,您怎么在这里?您一直都在这里?”陈家洛欢喜不胜地奔上前去,一把抱住对方。 于万亭笑着拍拍他的背心,望眼倒在地上的姚颀,将其推开,眼中迸火道:“你,唉……我是循着你沿途留下的红花标记赶来的,在树后已听了好些时候了……家洛,此人与狗皇帝沆瀣一气,编造出这滑天下之大稽的谎话。老夫与你母亲乃是多年故交,也正是你母亲陈徐氏将你亲自托付给老夫的。你母亲的为人,老夫心里最为清楚。此人这般侮辱你先母名节,难道你还任由他胡说下去么?”他最后一句话语气严厉,其责备的目光,直射入家洛眼底。 陈家洛本就不敢、更不愿相信姚颀所说的一切,可待他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之后,毕竟还是不得不信了那么五六分。然现经于万亭当头棒喝,立即便自不作他想。心中暗暗骂道:“陈家洛啊陈家洛,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大蠢蛋!大笨蛋!!竟然会去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你真是个不孝之子啊!!” 他拳头紧握,正欲发作,可一眼瞥见扑在姚颀身上的姚水衣时,手上劲力又缓了缓,不禁想道:“可是……可他确是水衣的哥哥啊!又与乾隆长得如此相像……倘若说他们并非兄弟,难道世上真有那般巧事?”其一念及此,心头不由摇摆不定,不知是该相信心敬之人,还是心仪之人。 于万亭见义子垂首思忖,眉心忽而紧锁,忽而舒展,直到他还在犹豫不决,不禁大怒道:“家洛,你这个浑小子!!甚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啦?”抬手一把夺过属镂宝剑,剑刃一颤,平平刺向乾隆心窝。 胥山之上,立有吴国大将伍子胥的祠堂。当年的伍子胥,就是被吴王夫差赐以属镂剑自刎而亡的。不知如今乃是神灵显应,还是事有凑巧。于万亭的属镂剑眼看便要将无力反抗的乾隆刺死,忽然山上起了一阵大风,刮得他眼张不得,剑尖一偏,直指对方“紫宫穴”而去。 陈家洛眼角看见义父要杀乾隆,吓醒过来,不自觉地出手夺剑。他指尖甫触剑身,耳边陡地想到义父的怒斥,心里一个咯噔,瞬时脑中一片空白。他这一空白可不打紧,恰恰又一次无意中达到了无想无相的境界。手指为剑一带,与之同使一招“九天玄女剑法”中的“共结连理”。 若让别派演练,需得二人将剑同时平刺而出,便如连理纠结一般。可对于“九天玄女剑法”只要练就第一层的“亦真亦假”,一人独使二人的剑招,早已不在话下。此刻陈家洛和于万亭的一指一剑,内力相异,心意不通。待其再次醒觉,两股真气一撞,乒地大响,各自分开。 家洛曾习“明心气诀”,再加苦练“玄女剑法”,内力早已胜过义父。那属镂剑被他从于万亭掌握震飞,直坠至山谷之下,再找不到。然家洛指力不歇,径冲乾隆“紫宫穴”上。“紫宫穴”分属任脉,乃是重穴。而东方夫人《圣蚕秘笈》上的内功心法,颇为异质。一穴通顺,可畅百脉。乾隆只觉前胸一暖,身体仿佛空幻虚冥,没有半分重量。旋尔浑身发热,体内真气刹时又自飞转起来。他心头大喜之下,连忙施展本门绝学“心猿易形步”,化作数重人影,远远地飘纵开去。 陈家洛只感到面前迷影忽忽,眼花缭乱,转瞬乾隆便已身在数丈之外,依稀即是那日黑衣老人的身法,不由更对他们的说辞信了三分。于万亭惊见那皇帝居然能够行动,以为家洛并未封其穴道,心中陡生疑惑,掌缘暗暗运力。 便在此时,他的眼前骤然多出一只手来。于万亭见那手猛地抓向自己面庞,骇得魂飞魄散,连忙望后一个铁板桥功,让了开去。顺手拔出佩在腰际的“焦鬼”宝刀,去削对方手指。谁想其不闪不避,指侧擦着刀背滑下,终于还是按在了他的脸上。于万亭感觉到对方手掌上传来的暖热,条件反射地后退数步,忽觉面孔一痛,被人抓下了那张人皮面具来! 陈家洛陡见义父竟被撕下面具,真真始料不及。在那张面具之下,露出了另一张面孔。好像似曾相识,可却一时想不起来。 姚颀抛了抛抓在手上的面具,向于万亭冷冷笑道:“八叔,多谢你手下留情,没有取我性命……嘿嘿,人算不如天算,你隐瞒了世人这么多年,终于还是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陈家洛见姚水衣站在姚颀身后,双手抓住哥哥衣袖,知道是她给姚颀解了穴。 乾隆听闻姚颀此言,一愣之下,立即明白。原来,这于万亭就是当年抛弃了姚颀母子,只身远去的八皇叔爱新觉罗·胤禩!他自己不但是个满人,而且身为堂堂大清贵族,却组织了甚么红花会,想要“反清复明”。红花会中的众多江湖豪杰,倘若知道自己多年辛劳,出生入死,却是在为一名满清皇叔效力,该要作何感想? 这件事滑稽至极,然乾隆心中只觉苦涩难受,笑不出来。陈家洛呆望对方半晌,眼珠一转,突然问道:“你……你你你就是……你将我义父他老人家藏到哪儿去啦?” 胤禩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了许久,都未止歇。姚颀神色冷峻地说道:“哼哼,家洛啊!你这位义父,在上次围剿之中,施展东瀛忍者的隐遁之术逃脱。我心存疑窦,直追至半山腰里,与其交手之中,无意发觉他的武功家数与我颇有几分相似。直到后来揭下他的面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于万亭就是八皇叔,八皇叔便是你的义父于万亭!!” “啊……” 姚颀脸上一沉,厉声道:“八皇叔,当年你抛下我们母子,一走了之。我找你整整找了一十六年……原来你竟易容装扮,藏身江南,还开创了这红花邪会,与朝廷为敌。 家洛,你们听他满口的兴复汉室,驱除鞑虏,却不知其自己本乃满清皇族,实在……实在……”姚颀说到这里,眼皮狂跳,右手拳头不觉捏紧。 陈家洛尚未作答,却听胤禩苦苦笑道:“我没有错!我没有错!!这个皇位,本来就该是我的,却……却被雍正用卑鄙的手段夺去了。哼,这倒也罢了,可他继位之后,却还如此迫害于我,难道他就曾念及过兄弟之情吗? “是!在扶桑的日子,我看着你的样子,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你是我的王牌! 我要你与你的父亲为敌,我要你亲手杀掉自己的父亲!嘿嘿嘿嘿……” “你说甚么?!”姚颀握拳的右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痛得他浑身发抖。 胤禩像似一个胜利者般轻蔑地望着他,继续说道:“可皇位我终究是拿不到手了,还给这小子白做了十几年的太平皇帝……”他一指乾隆,又道,“那日在海宁县衙之中,我本可以杀他的。只要他这个皇帝一死,清廷必将大乱,哈哈,到时我就能够联合各路豪杰,一同揭竿而起,推翻朝廷。哪怕……哪怕以后真做了汉人的皇帝,我也毫不在乎!只要能夺回本属于我的皇位,怎样都可以! “怪只怪……家洛这个没用的东西,被人挟持为质,又加黄芸那臭婆娘说什么‘弘历逃不出府衙,不要伤害家洛’云云!我那时太自信了,以为真的万无一失,才会没有当场就下毒手……功亏一篑呀,功亏一篑!!”说着,怨恨地目瞪陈家洛。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纵暴略与羌浑同”,摘自杜甫《三绝句》之三。原诗是杜甫对唐代官兵残暴行径的深刻揭露,说他们抢掠奸淫的无耻勾当,与入侵扰乱的吐蕃也没甚么两样。这里是说,雍正残虐冷酷,迫害手足,可谓狠毒至极。然胤禩以暴易暴,骗亲子杀害生父,手段之辣,并不下于乃兄。正所谓“成者王侯,败者寇”,在政治运动中,本就不免流血杀戮,没有谁对谁错。成者无需责之,败者无需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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