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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初随骠骑战渔阳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07

陈家洛虽然没了内力,但身上的气力仍在。他一个健步,窜上前去,拾起地上的玉,皱着眉头满面疼惜地用手抚摸着,仔细察看可有甚么裂痕坏损。石泉上人身子晃了数晃,脑海中一片模糊,不知此刻身在何处,待定了定神后,猛然间抓住对方的手腕,颤声说道:“家……家洛!你……你告诉我,这两块玉佩是从哪里得来的?” 陈家洛曾将白岚所讲述的扬州奇遇说与石泉上人听过,却还未提起过寒食夜里,家中黑衣人王凤池哭坟遗玉,及第二天化名金四爷的乾隆赠己冰玉的事儿。他一生未得亲情父爱,所以内里极其渴望有人关心爱护。和石泉上人几次同历生死之后,早将对方当作了自己至亲之人,遂毫不隐瞒地将一切的一切都从头说了一遍。 石泉上人乍闻这金四爷居然便是今上乾隆时,心头暗震,待对方说完,口中自言自语道:“原来,原来失落在宫中了……是弘历给他的么?怪不得,怪不得……咦,这个叫王凤池又是何方神圣?他怎么会有此物?” “前辈……莫非您认得这两块玉么?” “是啊……哦,不!不不!!我……我怎会认得它们?” 陈家洛听他的话中似乎另有隐情,又见其目光闪烁,神色不定,正欲问个明白,骤觉一股异香扑鼻,直沁入心,放眼环顾之间,哪想那小女孩阿婍竟不知何时已来至屋内!见她目不转瞬地盯着倒毙于地的顾孟秋,口中轻声喃喃而道:“他死……死了么?果然是死啦!死……全……全都死啦!” 阿婍瞪着双目,呆呆地走了过来,停在顾孟秋尸身跟前。她徐徐蹲下身,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鲜血发呆。 “血?” 阿婍伸出小手,沾了一下那尚未干透一大滩血,忽然跳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尖声叫道:“不,不要啊!不要再打啦!不要打啦!……血呀!好多血……好多血……不要啊!!阿姊救我!阿爹救我!!” 小阿婍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转身就往外跑。才到门口,与步进的两人撞在一道。 她人小力弱,才自向后倒去,却为一双大手在其背上托定。陈家洛与石泉上人细看来人,居然是上人之徒徐崇与那绫泉星君沈怜香。他们陡地看见倒毙与地的顾孟秋,脸上大愕,吃惊不小,四人愣在一处,相视无语…… “阿志!本座今日身子略有不适,‘碎骨绵冰掌’就教到这儿吧。” “教主,您老人家没事罢?” “不打紧。只是再过些日子,咱们便要二次造访少林寺啦,我得护住真元,保存实力。” “哦,没事就好……属下已然通知太阳星君与绫泉星君二人前去游说,倘若胡铭官他们能够答应加入我教,想来大事必定可成。” “是么?……嘿嘿,其实在关陵之下,本座已然与他们两人翻脸,那也因当时本座自认必可于少林武林大会之上将四方各派掌握手中。现在想来,真是可恼。若非沈惜玉这小贱人的话,唉……” “……” “本座此次虽然竭力拉拢石泉,然欲其诚心投靠,恐怕不易。我这样做,其实还是为了让徐崇可以完全为本座效忠。况此次进犯少林,本座已有十全的把握!!即使到时只身前去,也可瞬息手到擒来!!……唔,本座便要入定,调息养气。志儿,你且先退下罢。” “是!” 钱志恭恭敬敬地向秦右江一揖之后,抽身退出教主的屋子。想起教主已为其订下下月初五,和柳亦娴成亲之事,不禁喜上眉稍,满面春风,哼着小曲儿径往心上人的居所而去。 钱志他人才走到门外,欲待举手去敲,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老爷,你……你还是快些走吧!若让阿志看到咱们这样,可要不得了啦!!” “他已去教主那儿练功,不会那么早回转的。”又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我……唉,阿志他人太老实,性子又直,从,从来就不会讨人欢心……可他人真的很好,又……我,我实在是对他不起……” “我明白!我明白!阿志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脾性我最了解。我不能同自己的义子抢女人,可我……我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心啊!!” “教主早将我与他二人配成一双,教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我……我却对老爷你……你我如今做下这等丑事,叫我以后怎样面对他呢?” 钱志听到这里,胸口仿佛给人用重锤狠狠地击了一下,直觉肋骨俱碎,痛入肺腑。 原来,房中两人,一个乃是他的未婚妻柳亦娴,而另一个却是他的养父炎德星君狄宣! 闻其口风,难道……难道他们竟然已干下了那苟且之事?狄宣虽乃钱志的义父,然年岁也才四十出头,正值男儿盛年。有时,钱志也曾隐隐觉察到亦娴与义父相望的眼神有些异样,可他从未再意,更没向那一层上想过。如今乍闻两人之言,不禁又惊又疑,害怕得很。义父狄宣可算是柳亦娴未来的公公,他俩如此相处,岂非乱伦? 钱志双手才欲推门,可心中抵触,实在不敢动弹分毫。口内喘着粗气,额头热汗随颊淌下,犹豫再三,将牙一咬,闭眼猛地一推门扉,直闯进去。待其入得室内,张开双目,惊见义父与柳亦娴头发散乱,拥坐在一起,骇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那两人陡见钱志冲入,一时傻了眼,竟然呆坐在那儿,忘却了挪动身躯。 炎德星君狄宣毕竟年长沉稳,一愕之后,立时便敛去了诧异之情。他整整衣衫,黑脸强自沉下,色厉内荏地说道:“阿志,是……是是你啊?” “我……”钱志强力克制住自己的心痛,半晌方道,“你们方才所说的话……我,我在外边都听到了。亦娴,你你你……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柳亦娴此刻才敢怯生生地抬头仰望钱志严厉而又恐惧的双眼,突然,她两膝一屈,跪在了地下,径直爬到钱志跟前,一把抱住他的双腿,大声哭道:“阿志!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关狄老爷的事!……是我,是我下贱无耻,是我……是我……” 钱志脸上的肌肉连搐了数下,突然大声喝道:“我我我……不是问你这些!我问你,问你……”他激动之下,竟不知自己该要说些什么。 狄宣立起身来,哑声说道:“志儿,我们……我,我对不住你……都是义父的不是!!”他说着,倏然摸出一把匕首,望空一举,就要向自己的肩头插落!柳亦娴“啊” 的一声尖叫甫起,唯觉眼前金光一闪,咣铛一声,那柄匕首落在了地上,狄宣一只右臂缓缓垂下。 钱志知道他们的丑事毕竟是实,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一口气噎在喉头,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阻止了义父自伤之后,将“精金剑”慢慢推入鞘中,呆了半晌,对满脸错愕的狄宣道:“义父!我本来是个孤儿,没吃没喝,还要被人欺负。是您老人家将我带回,抚养长大,又教了我一身的武艺。本来,钱志的一切,都是您的。只要您喜欢的东西,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志儿也会想尽办法将它弄来……” 听闻此言,狄宣不由地想起,去年里自己四十大寿之际,钱志竟然独自冒险闯入昆仑派中,去为他盗回了昆仑圣药“五内宁益丹”。只因为此丹性温,自己曾言服后可以顺脉理气,增强功力……想到这儿,他不禁暗暗点了点头,手捋长须,陷入沉思。 钱志觉得喉中有什么东西要鼓涌出来,连忙用力将之咽下。顿了顿,又续道:“义父,我决不会学吕布鼠辈,去做……这大逆不道的事儿。既然您……既然您喜欢亦娴,她,她又……又……您就娶了亦娴吧,教主那里,我自会……自会……” “什么?” 柳亦娴固然心仪狄宣的老成知趣,却也喜爱钱志的英俊忠厚。以前,常常因为不知该当心向何人,而觉苦恼万分,左右为难。后来,教主秦右江亲自为她与钱志撮合成一对儿,心想既然天意如此,那也很好,可以免去许多痛苦抉择。而今狄宣来此,本要与她商量征讨少林之事,可说着说着,却又无意提到了她和钱志的婚事上去。狄宣其实早就偷偷爱上了一义子的未婚妻柳亦娴,无奈钱志与她乃是青梅竹马,教里人人公认的天作之和,遂也只得暗自压抑汹涌的情感,在外拼命地替教中奔波,以期忘情忘爱。 今天,不知怎么地,与爱人近在咫尺,居然无法再行克制,头脑发热之下,向心上人说出了压抑许久的心事。谁想“落花有情,流水有意”,对方居然也早徘徊于两颗心间。二人阴阳交融,化合为一,难以按捺之际,终于千不该,万不该地做下了丑事!命运的大网交错缠结,谁也无法预料未来是福是祸。然狄柳二人固然均知此举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浓情至时,谁会顾及他人他事?爱情是两个人的幸福,又何尝不是其他人的痛苦? 柳亦娴被钱志的突然回转,撞破了这樁秘密,方才尚且战战兢兢地自问该要如何向他解释。可现在听他为了义父的养育之恩,便要将自己心爱之人拱手相让。内里没有丝毫感激,反而尝到了说不出的苦涩与愤怒:“钱志!你,你……你以为我是一只小猫,一件衣服么?一句话想要给谁,就给谁?你……枉为七尺男儿,却没半分血性!!难道自己的爱人,也是可以让的么?你算是什么男人?什么男人?!” 钱志喉头又是一甜,终于哇地一声吐出血来。柳亦娴话一出口,浑身冷汗不绝,方知自己说得太过。在她内心深处,似乎时时有个声音在说,倘若钱志他就此与那狄宣翻脸绝情,甚至大打出手,才是个真正的大丈夫,奇男子,才不枉自己千古绝代,爱他一场。可如今见对方居然狠心割爱,拱手让人,心里反觉愤恨不已,禁不住便会说出这般重话。话既出口,欲待收回,早是不及。钱志大咳一声,又一口鲜血喷出。他不愿为难义父,不愿和义父争爱,便强忍住巨大的伤痛,将心头最珍让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是,柳亦娴不但不领情,还要这般编排他的不是。此刻的钱志,心痛更胜过刀绞千倍,万倍,面上苍白如纸,眼中无有一丝的生气。 钱志恨起,猛然把剑怒挥,嚓地一声斩断袍摆。柳亦娴抓住割下的袍摆,吓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眼望着失魂落魄的伊人。钱志垂下头去,静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声音渐渐转为悲怆,后来直如哭泣一般,教听者伤心,闻者落泪。钱志身子晃了几晃,方才立稳。他忍痛定了定神,冷冷说道:“是!我没有血性!!我不是男人!!!” 突然手指狄宣,又道,“你们都是对的,我全错了!你……你就和他‘天长地久,永结同心’去吧!” 柳亦娴听他绝情地说出这八个字来,正是他们两人当初对着空山绝谷所发的誓言。 不由害怕起来,想为刚才的气话道歉,却见钱志一甩袖子,转身便走。狄宣冲了上去,从后抓住义子的手腕。钱志此刻心里又涩又苦,不假思索地返身就是一拳。 狄宣被他劈面一拳打来,居然不闪不避,呯地一声,任之正中鼻梁,双目一潮间,两道鲜血淌了下来。钱志一击之下,登时傻了眼。狄宣擦去鼻血,一脸凝重道:“志儿……你,你何苦要如此作贱自己?我对不起你,那……要杀要剐,都任由你意。可亦娴她也是深深爱着你的呀!你不会不知道吧?……她适才说的,不过一时气话,那也是因为她在乎你的缘故。你这样鲁莽地跑了出去,不免要将此事弄得众人皆知!我狄宣的名声不打紧,你自己不在乎他人的闲言碎语也不打紧,可你教亦娴她怎么办呢?自从她的养父曹渊离教之后,别人一直都在其背后指指点点,倘若往后再加上此事,让亦娴可有何脸面见人?” 钱志一呆之下,又听狄宣续道:“难道你真的不再喜欢亦娴了吗?难道你想要将她逼到绝路上去么?”钱志转眼一望痴坐于地,头发散乱的柳亦娴,又看了眼神色凛然,浓眉紧锁的义父,心里思绪万千,百感交集,忽尔双目一黑,又是一口苦血喷出……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天长地久有时尽”,摘自杜甫《长恨歌》诗。“天长地久,永结同心”是钱志与柳亦娴的誓词,如今狄宣的介入,三人关系便觉错综复杂之至,难道当日的“天长地久”,此刻已到了尽时?

陈家洛侧耳倾听,但闻钱志言道:“义父,您不是曾许诺过,只要我将胡铭官与陈家洛引至此间,待亦娴下毒之后,就让我俩远走高飞的吗?怎么现下,又……” “老夫答应过让你们成亲没错,可却未答应让你们离开乾元教!”听这声音,依稀便是柳老爷!他顿了一顿,忽然干笑道:“现在胡老头儿与那姓陈的小子都已中了亦娴的‘附魂冰’毒,只要其一运内功,便会痛入骨髓,生不如死,哪里还能气力反抗?把他们抓了回去,教主定会给咱们记一大功,以后咱们的地位便更是稳靠。如此一走了之,岂非可惜么?” 陈家洛一听之下,不禁倒抽了口冷气:“哎呀,果然给胡老前辈料中了!他们不但归属乾元教,好像其地位尚且不低——咦,我此刻明明运气通畅,内息游走不绝,怎么这柳老爷说咱们都中了什么‘附魂冰’的毒呢?” 他正在那儿疑惑不解,却又听钱志说道:“义父,乾元教欲图独霸武林,那可真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我曾亲眼见识过这陈家洛的武功。他年纪轻轻,身手已然不弱,想那石泉上人,更是十分了得……” 陈家洛施展壁虎游墙的轻功,从屋檐上悄悄滑下。手指轻轻捅破窗纸,见那柳老爷面色黑红,双眉入鬓,眼若铜铃,炯炯生威,发须乌黑,神采奕奕,相貌与先前大为不同,想是已然卸去伪装,如今露出了本来面目。一股黑气涌上脸来,柳老爷忽将大袖一挥,背过身去,沉声道:“不要再与老夫争了!无论如何,你们想要脱离本教,那就是万万不能!!” “阿志你看,我不是早就与你说过?这老匹夫决不会善罢甘休,你却还生生袒护着他,有耳不闻。如果当初答应了和我暗自离开红崖,也不会闹到如今这步田地,更无需要连累那两个人了!” “没有教养的臭丫头!你道谁是老匹夫?”陈家洛见柳老爷猛然转过身来,黑脸涨得通红,好似就要滴出血来一般。 “哼,说的就是你!老匹夫!老匹夫!!”柳亦娴瞪着一双杏眼,针锋相对地骂道,“哼,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就没在他们身上下过什么‘附魂冰’!我所下的,乃是‘香食木’。只有,只有……嘿嘿,老匹夫,不必自恃着武功高那么一点点,就要张牙舞爪,吆三喝四。阿志他敬你怕你,我可不怕!嗯……只要我此刻大叫一声,你说,那两个人会立即赶过来么?” “你……”柳老爷脸上怒气更盛,两只眼中射出精光。见他紧攥双拳,别转脸去问钱志道,“志儿,你怎么说?难道就连你也要与义父作对么?” 钱志面色死白,呆了呆,突然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志儿只求义父您能高抬贵手,成全我们……志儿求您了,求您了……”他音带哭腔,声音嘶哑,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句。 柳老爷微微一笑,上前一步,阴声道:“好,很好……果然还是我的乖志儿……” 陈家洛在窗外忽见他右掌微微抬起,移至钱志顶门,知道他老羞成怒,挂不住脸,居然就要不顾父子之情,痛下毒手。虽然对方是自己的敌人,然陈家洛与钱志一路西来,毕竟还是有些感情的,不忍对方惨死,情急之下,运功猛力将手中庭花宝剑连鞘拍入屋中。钱志听到破空之声响起,骤然抬头看见义父火红的掌心,大骇中惊叫着连忙闪身躲避。 柳老爷似乎全不以窗外飞剑为意,目不斜视,左手握爪,望空一探之间,便将庭花剑抓在了手里!正因为他的这一抓,令其右掌去势稍滞,教钱志有闲隙闪让。饶是如此,那柳老爷手掌离对方太过接近,钱志疾避之下,还是给重重地印在了右肩上。刹时间,他浑身剧颤不止,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柳亦娴猛扑上前,扶住将欲倒地的钱志。柳老爷踏近一步,右掌又起,欲待就此结果了二人。其掌方落,忽然眼前一花,唯觉一股气劲直指自己左颊太阳穴上!他心内大骇之下,慌忙闪身跳开,定睛看时,那陈家洛已然立在跟前。 “陈家洛……是……怎么是你?” “哼,胡老前辈说得没错!原来你们果真是乾元教的恶徒!” 柳老爷略定了定神,一捋长须,嘿然笑道:“不错!便是老夫主动向教主请命,前来收拾你们的。可惜的是,我怎么也没料到,这两个小崽子会吃里爬外,算计老夫……”他不经意地低头一瞥手中的宝剑,忽愕然道,“这,这是……” “老匹夫!”柳亦娴眼中淌下泪来,切齿骂道,“狄宣你这王八蛋,老不死的!你自己不守信用倒也罢。可阿志他是如何地尊敬、仰慕你,他从不敢对你有半分违逆,你……你居然还忍心下此毒手?!”她含泪望了一眼躺在怀中昏迷不醒的钱志,狠狠咒道,“我柳亦娴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话音未落,朝着柳老爷劈面就是一掌。 那“柳老爷”狄宣哼了一声,手臂忽地一拐,轻轻巧巧地化解了对方掌力。与此同时,其左手微举挥舞起庭花剑鞘,闪电般戳中柳女的肩井穴。柳亦娴嘤咛一声,便即倒地。陈家洛见状,又怕他要下毒手,化指为剑,直刺狄宣眉间。 狄宣方才见识过陈家洛的武功,知其绝非易与之辈,故而一心只在他一人身上,全没想过要取柳亦娴的性命。陈家洛此招攻手,早已在其意料之中。往后一个铁板桥后,左手倒转剑身,迳撞对方腰眼。 陈家洛深知敌人功夫了得,似乎并不在那擒捉徐崇的朝阴之下。手上一招未待用老,臂肘外弯,力运阴阳,恰恰架住庭花剑鞘。 两人拆了一招之后,各自跳开。陈家洛此刻剑不在手,无法施展那精妙绝伦的九天玄女剑法,只得运用师父所传授的百花错拳,与之周旋。狄宣自然也不示弱,右掌挥起教主秦右江所传的“雪中火掌”。左手却将那庭花剑当作判官笔来使唤,时刻不离陈家洛的要穴。只是,剑与笔的长度毕竟大异,何况狄宣自己也是头一遭用此古怪打法,故尔初时两人才可打了个平手。若论到平日里他双掌齐飞,恐怕陈家洛早就要抵挡不住。 然二者实力毕竟还是差距太大,数十招下来,陈家洛终被对方逼得手忙脚乱,渐露败相。应到第六十七招时,他心下焦急,一个疏忽,被庭花剑点中了环跳穴,腿脚一软,摊在了地上。狄宣狞笑一声,须发倒竖,手起掌落,欲将家洛就此击毙。 陈家洛啊地一声,闭眼待死。便于此千钧一发之际,早在屋外注视着一切动静的石泉上人终于飘入屋中,抖开属镂宝剑,起手便是“亦真亦假”的一剑四式!狄宣万没料及胡铭官也会突然来到,右掌插落到了半途,硬生生地停了下来。脚踏归妹之位,转身又要夺剑。他的大手抓到半空,倏然间,只觉眼前青光一片,当头洒来,满面生寒,好似绵绵秋雨。大骇之下,连忙变招,总算是保全了一只左手。只可惜那条名绸宽袖,终为对方削去了半截。 且不说炎德星君狄宣吓得一身冷汗,跳开在一旁,却道那石泉上人手指凌空虚弹,化解了陈家洛被封之穴,低声笑问道:“家洛,你还好吧?”陈家洛心头别别乱跳,面色死白,绝无人色,勉强点了点头。石泉上人白眉一跳,呵呵笑道:“老夫已在屋外注意他们好久。后见你也赶至,有心要看看你的武功可有进步,所以一直都藏于暗处,没有现身……” 陈家洛绝想不到,石泉上人居然早已伏在了此地。想起方才自己那副手忙脚乱的狼狈相为其尽收眼底,不禁羞得惶愧无地,连连摇头。 石泉上人右腕微振,那属镂剑嗡地一声竖起,一道青芒直指狄宣鼻尖。狄宣方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没了主张,此刻一惊之下,不觉额上滴汗,抱元合一,作起守势。 “狄宣,我和家洛此次前来,无非是要向你们教主讨回老夫的徒儿徐崇和家洛的师兄顾孟秋。老夫早已隐遁于野,不问江湖世事。你们又何苦要处处相逼,赶尽杀绝呢?” 狄宣自忖手上功夫远不及其幻变无方的剑法,自思倘若再要强项以对,必将葬身于此。又怕又怒之下,大叫一声,破窗而出,几个起落,没入沉沉夜幕之中。 陈家洛本拟要追,却见石泉上人转身解开柳亦娴的穴道,温言道:“柳姑娘,你们的状况,老夫在外边已大致听了个一二。我看你们不似恶人,只要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自是功德无量,善莫大焉。” 柳亦娴迷芒地望着二人,一时无语…… “我和阿志都是孤儿……” 庄园中的大小假仆及“柳夫人”早已走得没了影,柳府顷刻变得冷清异常,阴森可怖。石泉上人、陈家洛坐在桌旁,手拢着烛火,免得为这夜色吞没。柳亦娴斜靠在床沿,温柔地望了一眼兀自沉睡不醒的钱志,娇声道:“一直以来,准部、回部与朝廷间的战争不断,附近居民流离失所、弃儿抛女。阿志他在四岁那年与父母失散,被乾元教的炎德星君——也就是方才冒充我爹的狄宣——带回,认作了义子。我从小流落街头,无依无靠,随为太阳星君曹渊收作养女。小女子同阿志两人大小在乾元教中一块儿长大,都学得了一身武艺。成年之后,得到教主的欣赏,被封为太白星君与香暗星君。 “然就在三年之前,我义父太阳星君突然反出乾元教去,又带走了两件镇教之宝中的庭花剑……” “庭花剑?!莫非……” “是呀,”柳亦娴目光闪闪,幽幽说道,“便是适才被狄宣带走的那柄宝剑。不知道陈公子是如何得到此剑的?难道说,你曾见过我义父他老人家么?” “不,这个……这个实乃在下一位朋友所赠,至于他是从何得来,问在下,在下也不清楚了。” 柳亦娴点点头,暗叹了口气,又道:“我与阿志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自从义父那桩事后,教主对我的态度便是冷冷淡淡的。就连教中之人,也都与我爱理不理。何况,我混迹教中这么多年,亲眼见到他们做了种种坏事。自己以前年幼无知,为其利用,做了帮凶。如今想来,心里很不好受。于是,就有了要和阿志一起出逃的念头。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阿志这个大傻瓜竟会将咱们的计划全都告诉了他义父狄宣。那个老匹夫奸猾得很,假说他已征得教主的许可,只要咱们再为教中做这最后的一件事儿,便可……” 她说到这里,钱志突然哼了一声,徐徐张开眼来。待其发觉石泉上人与陈家洛二人之时,脸上骤然现出了惊惶不定的神色,一时说不出话来。柳亦娴见他终于醒转,一张俏脸上重绽开笑颜,又哭又笑地将他昏去后发生的诸般事情通通说了一遍。当钱志听闻石泉上人居然自损内力,为之疗伤时,不由得感激涕零,挣扎着就要下床磕头道谢,被石泉上人上前百般劝止。钱志激动之下,泪流满面,连连惭愧。 柳亦娴欢喜够了,似乎突然想起一事,从香囊中掏出两颗灰白色的药丸,道:“小女子对两位下了‘香食木’之毒,实是情非得已。两位能够以德报怨,救了我与阿志的性命,叫我不知该如何感激两位。这是‘香食木’的解药,二位赶快服下去罢……” 石泉上人接过吞下之后,沉吟半晌,忽抬头道:“你们两个能有向善之心,自然很好。老夫现在只求二位能将乾元教总坛的位置告诉我们,我与陈公子自当感激不尽!” 谁料他话音才落,那钱志突然说道:“晚辈与亦娴的命是老先生与陈兄救的,此刻,你们两位便如咱们的重生父母一般!此去路途遥远,千难万险。况乾元教中教徒甚多,两位就这样闯了进去,实凶险万分。如今我们虽然置身教外,可料想那秦右江决不会就此轻易放过我们。与其过着这般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日子,还不如由咱们亲自领了两位前去……” 柳亦娴惊闻此言,诧异地望着钱志,嘴唇动了动,似乎像要阻止。钱志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勉强笑道:“亦娴,救命之恩,不可不报,是么?”柳亦娴眼中含泪,点了点头。两人男俊女倩,有如一对美玉,直将陈家洛看得呆了。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初随骠骑战渔阳”,摘自王维《少年行》诗。这里的“骠骑”借指石泉上人,陈家洛与狄宣之战,是他们西行的第一次阵仗,故此引用此句作为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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