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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害怕

文章作者:关于文学 上传时间:2019-10-05

子夜时分,产房里终于响起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这是一种具有提前到来的黎明性质的音调,危险中饱含着憧憬。 母亲艰难地睁开眼睛,试图探头去寻找她的骨肉。这是一次难产。所幸,最后的结果是,母婴平安。 “是个儿子,”面容娇美的年轻护士说。随着她的话音,整个产房里仿佛荡漾开了朝阳的金针光色。 一直焦虑不安地在一旁作困兽状的父亲,这时,才松了一口气,疲惫的脸庞上抖露出不知所措的笨拙笑容。 护士把孩子抱到母亲面前,让她好好欣赏这带给她痛苦和幸福的精灵。孩子脸色彤红,蜘蛛一样蹬踢着粉嘟嘟的小腿,像要把整座大楼哭塌一般哭个不停。母亲满意地笑了,虚弱地点点头。 但她随即看见,小家伙的额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陈皮状的灰色东西,爬虫般显露出了丑陋的性质。刚做母亲的女人不知道新生儿是否都是这样,略微皱了皱眉。 护士也早就注意到这东西了,此时,犹豫了一下,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像扫拭灰尘一样,轻轻去拂那层皮肤似的物质,竟然就拂开了。 “啊呀!” 周围的人惊叫起来。 原来,孩子的额头上长满了一排眼睛! 仔细数数,除了处于正常位置的双目外,这孩子另外还长有八只眼睛,以印堂为中轴,左右各四,对称地分布在圣洁无垢的额头上,像一组舞台上用的背景灯,正灿烂缤纷地闪动不停。 仿佛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新的出生,紧随着孩子脱出母体,此刻正在产房中颤然降临。 母亲这一惊非同小可,立时昏厥了过去。那木讷的父亲也在惊栗中呆住了。 “妖怪!”年轻的护士低声叫出,要往外逃,却被同事喝住。 旁边几个科的大夫都闻讯跑进了产房,忐忑地观察这婴儿。过了一会儿,医院院长、副院长也赶来了。 “这是什么呀!” “从没有见过!” “严密监测孩子的体征!” 不知是哪位好事者给报社和电视台打去了电话。但等记者赶到医院时,孩子已被送到隔离病房去了。 医院以保护新生儿健康的理由,阻止记者拍摄和采访。 但是,第二天的报纸上,仍然出现了这样的新闻标题:本市一医院分娩多眼怪婴! 勤快的记者还采访了专家,请他们发表看法。有专家称,这有可能是基因突变吧。 报道中引用了专家的说法:“这种情况,在现代社会,其实并不稀罕,在自然界中,不也出现了独眼青蛙、多足鳝鱼吗?”由此,又引出了环境污染的话题。 不同的报纸,因为采访的对象不同,对事件的解释也不同。有报道称,这可能是人类的返祖现象。 但是,人类的祖先难道竟是这种怪样子的么?这事怎么也没有听说过啊。 总之,都一致认为,这是一件闻所未闻的怪事。该不会是什么预兆吧?这里面,说不定隐含着人类异化的危机。 接下来的时间里,医院成了热闹的中心。孩子的父母除了配合医护人员照料怪婴,还要忙于应付各方的访客。 这些人自称来自各种级别的科研部门,他们对夫妇的怀孕经过、产前护理、饮食、身体、遗传等方面进行了详细的了解和测定。 夫妇都是中学教师,结婚六年了,一直没有怀孕。好不容易才怀上了这个孩子,怀孕前后,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反应。至于家族,也没有遗传病史。 这繁忙的检查,不觉之中加重了做父母的心理负担,使他们觉得,真的生出了不见容于社会的怪物。 婴儿自然更加受到了研究者的重视。但除了眼睛比常人多外,一切正常,就连那多余眼睛的构造,用现有的仪器检查,也没有发现任何特异处。更使人不解的是,竟没有检测到预想中的突变基因。 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专家们迷惑了。天降灾异而以孩子示警的说法,不胫而走。 其时,又来了几个奇怪的人物,自称是不明飞行物研究会的会员。他们向夫妇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包括有没有见到空中的飞龙,有没有时间丢失等等。 夫妇不假思索便回答说,根本没有这些事情,他们没有见过飞龙,也不相信飞碟。 访问者问不出名堂,这才悻悻地离去。 后来,报纸发表了想像中的外星人图片,额头上的确长有许多眼睛,与这孩子对比,倒有几分相像。但有人提出疑问:外星人是不是根据这孩子的模样画出来的呢? 对这些烦琐的调查和无端的推测,夫妇俩渐渐产生了一种反感。这孩子不就是与常人不同一些么,不就因为他是人群中的极少数么,他来到这世上已经不易,为什么不能让他安静地自己呆一会儿呢? 身为父母,他们却自觉失去了对这个孩子的拥有权。而孩子从一出生,便不再属于自己了。 不妨说,所谓的异化,正是从这时产生的。 一直到了半年后,人来得才逐渐少了。 但夫妇俩总有一种感觉,就是还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地里跟踪着、注视着他们。 也许,真正该来的人,还没有现身呢。那又该是谁呢?难道,此生就要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中么?这或可称作“看的恐惧”。 【四、非此世界的光芒】 这个时候,他们决定让孩子出院了。既然孩子的健康没有什么问题,而住院费又不是他们这样的工薪层能承受得起的,老呆在那让人心情压抑的病房里干什么呢?孩子又不是展览品。更重要的是,孩子需要看看自己的家了。 半年来,这一对夫妇的确精疲力竭。没有想到产下这么个怪婴,孩子今后的成长问题,成了大人的一块心病。但是,不管怎么说,总是自己的孩子呀。不就是眼睛多了几只么?又不是脑残,或者缺胳膊少腿。他们这样安慰自己。至于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吧。 这天,年轻的夫妇不事声张地抱着孩子离开了医院。把他们送到门口的,仅有主治大夫和接生孩子的护士。她们的目光中浮着一层难以辨识的、阴谋般的灰翳。 孩子是第一次离开病区,十只眼睛里忽然跃出一种苍劲的活力,尤其有两只眼中,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这种颇可称作早熟的眼神,看得他的父母甚是吃惊。 他们打车回家。孩子的额头,是用一块红布蒙着的,仅剩下两只正常的眼睛露在外面,它们隔着车窗,小鸟般啾啾转动个不停。 回到家中,额上的布才被揭开。孩子所有的眼睛像是短跑运动员听到发令枪响,骨碌碌一下子跳跃着跑了出来,又如同喷薄的泉眼,目光中对新世界的好奇,是要用加倍法则来计算的。他的父亲心念一动,忙去拉上所有的窗帘。顿然间,整个房间里仅剩下一大片熠熠生辉的眼睛了。它们超过了星光的璀璨。这是一种非此世界的光芒。 “我们的孩子,有什么不好呢,大概是那咤三太子托胎转世啊。”男人啧啧道。 整天,孩子很乖,不哭也不闹,也许,连他也知道,终于回到自己安全的家了。 傍晚,母亲给孩子喂了奶后,便感到累了。的确,这一阵子全为孩子操心了,很少睡个好觉。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夫妇俩早早上了床,刚要熄灯,男人触着了女人的身体,心念一动,想起了什么。 原来,他们竟有很长时间没有做爱了。 男人把女人一把拉到身边。妻子娇羞地投入丈夫的怀中。 他们像初恋情人一样接吻。他们感到火焰在身体中燃烧,快要把他们烧干了。他们觉得,生育这个孩子,丢失了他们前生承袭来的元神,现在,是把它找回来的时候了。 然而,妻子却忽然停住了,大惑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至于啊。” 男人惭愧地低下头。女人俯在男人身上努力了半天,男人仍然没有反应。她迷惑不解地支起裸露无遗的美妙胴体,转过头来,一眼看到大床边的婴儿小床上,十盏聚光灯正好奇地投向这里。 妻子心下哦了一声,脸儿立时绯红了。她飞快地穿上衣服,暗笑着把孩子抱入了里屋。 这一回,才顺利了。完事后,夫妇俩一起把孩子又抱了回来,并让他与他们睡在了一起。他们说着悄悄话:“是啊,刚才总觉得怪怪的,是因为有那么多眼睛在看着咱们哩。” “是呀,今后的一切都将不同了。” 这一夜,做父母虽然十分困乏,却都没有睡着。他们感觉到了变化所凝聚成的能量,在四面八方水母一般作蠕状起伏,扰动着心灵的宁静。屋外的星星,也许因为孩子眼睛的缘故,也变得晦涩和不明了。 他们注意到,孩子的眼睛,有几只闭合上了,但总有几只睁着,在闪烁不停。那是在轮换着值班和休息哩。以前,在医院便观察到了这种现象,但是,此刻同在一张床上,竟有些让人忐忑不安。 然而,他的脑子是始终醒着的吗? 父亲不禁想到,儿子的梦境必然不同。他也许是睡着的,但他也在注意着这世界的每一分动静。这却使得父母的醒着,像是梦境的延续了。 父亲自此后变得沉默少语,常常发呆。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一天,他忽然对妻子说。 “怎么想起说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到好奇。用十只眼睛去观察世界,一切也许与凡人眼中的不同吧。” “是呀,那么多人来打探宝宝的情况,竟没有谁想到去了解这一点。” “我想到了!”丈夫像个孩子似地骄傲地大声说。 男人在学校是教地理的,他正在透过儿子眼睛的形式之美,努力去感知空间无穷组合的可能性。他想像到,那些他烂熟于胸而此生无法去到的地方,此刻正在儿子的视觉皮层上,幻化为了一片飞翔的光明到达。陈旧的世界,出现了被重新塑型的态势,连那些张口便能来的地名,也要用另一种方式来书写了。但是,他的妻子,一位数学老师,说到:“想到了又能怎么样,谁能知道他看到什么了呢?好好把他养大,他都会自己说出来的。” “那就等着那么一天吧。” 男人带着一分仿佛掌握了这个世界所有细节的自信,朗声对妻子说。她吓了一跳,她还没有见着丈夫有过这么自信。她觉得,这些日子里,他变了。她不禁为他担心。 他们的这番交谈,是当着孩子的面进行的。 孩子自顾自玩着,对大人们说话,像是没有在意。 但是,不久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新情况,就是这孩子额上有一只眼睛,总是喜欢盯着屋中的计算机。 那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愁和恐惧。父亲不禁暗暗吃惊。 一个月后,有一位陌生的客人来造访,自称是计算机工程师。他说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孩子出院的消息的。 自离开医院后,夫妇俩便不太情愿有人来访,尤其不希望有生人来打探孩子。不过,既然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还是不好拒绝。 “第一次从报纸上读到这则奇异的出生消息时,我便滋生了巨大的好奇心,想来探望一下贵公子,但一直怕打扰你们。现在,孩子既然已经出院了,我便鼓起了登门拜访的勇气,还请见谅。” 说着,客人打开了随身的包袱,里面竟是许多昂贵而精致的玩具,夫妇俩这才有些惭愧和感动,对客人热情了起来。 客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色和善,神情安祥,戴着黑边眼镜,一副学者的模样。他在夫妇的引导下,径直来到儿童床边,俯下身去看孩子。就在这时,孩子的一只眼睛猛地投出一束亮光,直端端地射向来客,他一怔,赶忙把目光避开了。 他脸色发红,有点讪讪地回到客厅坐下。夫妇俩一时摸不清客人是何来意。 没头没脑地闲聊了一阵孩子的情况,客人才触及到主题:“半年过去了,你们做父母的,难道不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什么了么?” 乍听到这句话,父亲的心便剧烈跳动起来。但他不动声色,只是上前去为客人添了一些茶水。 母亲却有些心切:“哎呀,我们也这么想来着,可是,怎么才能知道呢?” “我倒是有个办法,也许能试一试。”客人淡淡地说。 “你说说看。”父亲仍像是漫不经心。 “知道导盲仪么?那是一种电子成像装置,是帮助盲人看见外部世界的新发明,实际上是一个电极和一个纳米级的计算机,通过手术安放在患者视觉皮层上,与装入患者眼部的摄像头相联,拍摄到的景物,都能转换成电子脉冲,刺激视觉神经,最后呈现相应的图像。” “我们的孩子又不是盲人。他比正常人还要多八只眼呢。再说,我们也不想在孩子的脑子里安放什么东西。”父亲忽然警惕起来。孩子的眼睛虽然不同寻常,但总是自然之眼,要在它后面设置一个金属玩艺,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妥。 “不,不是安放在脑子里。在这里,我要说到我的工作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做一项研究,就是在导盲仪的基础上,发明一种能把正常人视觉皮层上电子信号转移出来的仪器,这最初是为了研究梦境和幻觉。不需要植入什么芯片和电极,仅需在颅外接上传感器就成。这是一项全新的技术。用在你们孩子身上,太合适不过了。” 说着,来客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一个头盔似的东西。 “这就是你今天来的目的么?”父亲说。 “你们可以商量一下,再作决定。这是我的联系方法。”客人说罢,递过他的名片。 【八、让人不安的试验】 客人的最终目的仍然不太清楚。他离开后,夫妇俩便久久地讨论起这事来。他们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商量的结果,是不妨试一试。对于自家孩子身上的一切,做父母的总是想了解个清清楚楚。他们实在是有这个权力。 当然,为了放心,是先在自己身上做试验。做父母的,如此也才能消除心中暗淤的犯罪感。 按照名片上的号码,给那计算机工程师打了电话。立即,他便赶来了。 头盔似的东西,戴在了孩子父亲的头上,又通过导线和转换器,连接上了计算机。客人熟练地按下开关,试验便开始了。 事实上,整个过程十分简单。受试者肉眼看到的一切,都即时转化为了电子脉冲,进入了头盔中的传感器,又通过头盔传输到计算机里,最后通过播放器,显现在了计算机屏幕上。 随着男人头眼转悠和四处走动,屏幕上的画面也在不断变幻。那正是男人视界内的所有景观。男人的双眼,此时完全充任了摄像机的作用。 “这下,该放心了吧。不会有任何问题。”客人得意地说。 “让我们再想想吧。” 做父亲的,忽然想起,孩子曾经在注视计算机时,所流露出的忧愁和恐惧。 “还想什么呢,”客人有些着急了。 “是啊,亲爱的,我看可以。挺好玩儿的。”妻子也在催促。 最终,男人迟疑着答应了。 计算机工程师拿出了一个小尺寸的头盔,似乎是早就为这孩子设计好了。父亲见状,再次生疑,但至此时也不能阻止了。头盔戴在了孩子的头上,客人按下了开关。 做父母的,都急不可耐地凑到计算机前。 屏幕上出现了图像,但不是料想中的室内的景象,而是灰色的、连续的大雾似的东西。这雾时浓时淡,覆盖了整个屏幕。大家等了半天,雾也不散去。 “这是什么呀!” 父母有些紧张了起来。来客又皱起了眉头。 显示在计算机上的怪异图像,做成了拷贝,由计算机工程师带回去做处理分析。 父母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两天后,工程师来了。他脸色灰黯,两眼无神,像是熬夜所致。做父母的心往下一沉。 “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我说的你们能否理解。”来客想了一想,才说。“实际上,你们的孩子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或者说,他看见了一切。” “你能用大家都懂得的话说得明白一些好么?” “你们的孩子,我看第一眼就知道非同一般。当然了,这里面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这孩子的视神经有问题,它不能正确地处理外界信息,简言之,别看他有那么多眼睛,却是一个盲者。但这种可能性不大。所以,另一种,”来客停顿了两秒钟,做了个深呼吸,“则是这世界有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夫妇俩的脸色有些改变。 “简单地说,这孩子的眼睛仅仅是一种形式,单个眼睛与正常人的并无不同,但它们组合起来后,便成为了一个特殊的择分漏斗,可以滤掉幻影杂质。通过它们看出去,外界是一片空白,喏,就是那片大雾了。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它证明了一个理论上的推测:我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所感知到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是不存在的──实际上,这正是真实的情况。” “啊?!” “一些怀疑论者十几年前就开始猜测,人类生存在一个幻觉的世界上。世界的真实面目其实是一重大雾那样的东西,混混沌沌,无形无味。有好几个研究小组一直在试图证明这个事实,我也隶属于其中一个小组。但我们始终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这个孩子的来历我还没有搞清楚,但是,我听说过,有人一直想设计一种仪器来对这世界作测试,这孩子,或许,便是这终于问世了的仪器吧。不过,我猜这与你们夫妇无关。你们的身体仅是被某个组织借用了。” “胡扯,太荒唐了吧!”丈夫火了。他想,原来,这才是这人的真实目的啊。 “毫无道理!宝宝怎么会是仪器!”妻子也气愤地说。 “你、你们别误会,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说着,来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软盘,把它插入计算机,原来,是以前的研究记录。客人一边展示,一边解释,说由于设计者的粗心,世界在一些细小地方,显现出了破绽。从十几年前开始,有人就在把这些小破绽逐个拼合起来,最后经过计算机模型的演算,发现了世界从整体上看都是不真实的。而这个用来演算的软件,正是这位来客设计的。 客人说:“这件事太大了,超过了古往今来一切事件的严重性。谁制造的这虚假呢?谁又使我们感受不到这虚假呢?研究者们还没有弄清楚。给孩子做检测这事,请你们也千万三缄其口吧!” 客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因为,屋外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有人来到了门口。 客人露出了紧张的神色。父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去开门,却什么也没有。计算机工程师更加慌张了,他匆匆地夺门而出,跑掉了。临行,他只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要把研究小组里的其他成员都带到现场来看一看。他们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天啊。” 他走了后,夫妇才发现,他过于激动,以致忘了取下戴在孩子头上的头盔了。 第二天,客人没有如约前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夫妇按他留下的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听。 第五天,他们按名片上的地址直接去他住的地方,见锁着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夫妇俩惶惶不可终日,觉着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客人所称的研究小组的其他成员也没有找上门来。 而孩子则很坦然,整天都着迷地玩着客人送来的玩具。 “不管怎么说,我不信他说的。”妻子说。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呢?他好像挺肯定。” “干脆,我们自己再看一看吧。” 他们又拾起客人遗下的仪器,小心翼翼地戴在孩子的脑袋上。操作很简单,他们早看会了。 屏幕上仍然是那重大雾。雾气连绵不断,没有尽头。按照那客人所说的,这便是真实的世界啊。 这竟使夫妇俩着迷了。他们投入地观看着,像看一出仙人导演的大戏。若有所思,掉头环视自己的家。两室一厅,是一年前用成本价买下来的,用光了工作以来的积蓄。电视、音响、洗衣机,还有成堆的书籍,无不具有极其充分的实体感。 他们又看看彼此。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 他们尴尬地又转头去看计算机,却惊得张大了嘴巴。 原来,那上面已不仅仅是雾了。雾中仿佛有个躺着的人影。 那人影渐渐清楚了,竟然是计算机工程师。他已经死了,脑袋破碎了,眼睛的地方,是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忽然,这尸体又开始变化,变成了马赛克的图形。 马赛克又化成了一阵烟雾,烟雾又变成漫天大雾了。 男人关掉了计算机,把头盔从孩子头上摘掉。 “也许,真如他说的,我们生活的这世界是假的。”他叹口气,道。 “宝宝怎么能看见?” “他长了十只天眼呐!” “天眼,天眼……不是说,与寻常人的眼睛没有不同么。” “谁知道啊。可按那人所说的,组合起来便不一样了。总之,在他眼中,这世界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我懂了。那人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他被杀人灭口了。” “正是。 “可是,宝宝将来要长大,总是要说出去的啊。” “如果他的确是为着看清这世界的真相而生的,那他便危险了,而我们的麻烦也就大了。” 父亲的预感十分准确。第二天,便来了两个穿风衣的陌生人。他们自称是负责国家安全的工作人员,要带走孩子。 夫妇俩的脑子里轰地一声。他们半年前便觉得还有一双眼睛在暗地里跟着,现在看来,就是他们了。隐藏着的神秘家伙,终于出现在了明处。那天在门口发出诡秘脚步声的,也是他们吧? “这是为了国家的利益。”来客耐心地解释。 “你们看,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孩子,除了眼睛多了一些。”孩子的父亲惶恐地道,心想,国家的利益? “什么基因突变,什么返祖现象,书呆子们最初的想法太简单了!”来客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了,其实并不仅是他一个。我们在世界各地,已发现了很多这样的孩子,只是,一直封锁着消息。” “你们要把他怎样呢?” “仅仅是做个检查而已。我们想知道他们来到这世界的目的。”那俩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们能跟着去么?” “不可以。我们有专人看护。” “宝宝要离开我们多久?” “放心,只是很短、很短的一段时间,我们会毫发不损地把孩子还给你们的。” “我们得考虑考虑。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有这个权利。”父亲无力地申辩。 “没什么好考虑的,”一个人不耐烦地说。 “呃,你们考虑考虑也行,明天我们再来。”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看了同伴一眼,说。 来客走后,夫妇俩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我感到,他们便是杀死计算机工程师的人。”丈夫说。 “啊,别说了,好让人害怕啊。” “恐怕,我们大祸临头了。” “他们要拿宝宝怎样呢?会杀死他么?” “也许,暂时不会吧。他们可能仅仅是从那死鬼身上嗅到了什么,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吧。他们还不敢胡来。因为,这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他万一失踪,新闻媒体便会大肆报道,他们也会觉得麻烦。真的要灭口,不嘛不放一把火早把我们全家烧死呢?”丈夫的话,在妻子听来,毫无想像力,有些像是自我安慰。 “他们到底是谁?”她问。 “也许,便是制造这虚假世界的家伙吧。” “他们有那么大的本事么?” “这世上的事,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了。” “如果这世界是虚假的,那么,连他们自己,连他们代表的国家,不也是虚假的么?” “啊,正是这样的!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男人感到了逻辑的混乱,便不再说下去了。夫妇俩又去看孩子。他好像是睡着了,留下两只明亮的眼睛乏力地盯着天花板。妻子俯下身去,亲吻了一下孩子的脸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孩子衣领上。孩子这时又霎然睁开了第三只眼睛,瞳仁中泛动着怜悯的光芒。这种佛陀一般洞悉一切的目光刺伤了大人的自尊。 “看起来,不让他们达到目的,是不太可能的。”丈夫喃喃。 “不行。反正,不能把孩子给他们。我有一种直觉,便是这孩子,是要被害死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灭口。” “灭口,你说得太简单了……啊,这孩子,别是要克父克母吧?” “你可不要那么说,让他听见了!他什么都懂的。”妻子一把捂住丈夫的嘴。 是夜,夫妇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到了凌晨,丈夫说:“有一个办法,虽是下策,却能保全大家。” “什么办法?” “我、我可以说吗?” “我是你的妻子啊,你但说无妨。” “剜掉他那些多余的眼睛!” “你!” “这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我们啊。那样,就没有谁打他的主意了。” “我不干!亏你怎么能想得出来。这么些年我看错你了。” “你不要过虑。其实,自那计算机工程师来之后,这段时间里,我便一直在仔细琢磨一件事情。”男人炸尸一般从床上坐了起来,表情古怪地说。 他说:“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天,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至美。那便是那雾所孕育的。原来,虚假之美竟是这样的纯白而柔漫呀,多么像古书里说的混沌。我们不能感知它,是因为我们生来就有缺陷,不具备天眼,又怎么能够怨天忧人呢。所以说,这样做,是为了整个社会、整个人类的续存呀。人类何尝不需要虚假地存在着呢。那孩子仅仅是无法理解大人们的世界,可是,难道我们也不能理解么?我爱你,我不想因为他,而破坏了我们间的关系。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我有时觉得,连我们的感情都是虚假的了。我们今后还是要把生活当做真实的,是吧?” 男人说着说着,眼里升腾出一股疯狂的光芒。自结婚以来,他的妻子还没有见过丈夫这么可怕的目光。 “你真是这么想的么?”女人嚎啕大哭。 凌晨五点钟,他们起了床,再次把头盔给孩子戴上,并连通了计算机。 “让我们最后再看一眼那真实的世界吧。”丈夫像鹿一样哀鸣着说,“以后,我们便只能在想像中与它相逢了。” 他按下开关。屏幕上,大雾又静静地升腾了起来。夫妇俩人像互相取暖一般,紧紧搂靠着,却仍然怕冷似地抖个不停。 忽然,雾中又出现了人影。他们睁大眼睛。人影渐渐清楚了,是一男一女,正佝偻着身子往前走。是两个老人,都柱着杖,再仔细一看,竟是两个瞎子。 瞎子越走越近,夫妇俩看见,那难道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瞎子的脸上,浮现出诡黠而阴暗的笑容。 妻子惊叫一声,捂住眼睛。 她的男人面如死人。他缓缓地转过头来,一眼看见孩子四肢平展躺在床上,灿烂地笑着,额上所有的眼睛都打开了,兴趣盎然地盯住计算机。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那工程师不会是在这孩子的授意下被杀死的吧?不过,这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大家仅仅是一些会活动的皮影,无所谓杀死不杀死的。 他走到抽屉边,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了里面的剪刀,把它放在口袋里。 妻子见状,走到电话机旁。 “你做什么?” “等你剜眼的时候,呼叫救护车。”泪人似的女人说。 “还需要么?” 就在这时,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 “怎么办?他们提前来了!” “把门打开!” 丈夫并没有张口。声音是从床上发出来的。是那孩子在说话。 他们怔住了。 “你们把门打开!”孩子又一次威严地发布指令了,小家伙就像凉夜中醒来的秋虫,对着月光在孤独而振奋地鸣叫。 夫妇俩吓坏了,不敢动弹。 “求求你们了!”孩子的声音中,蕴含着威胁的口气。 “听他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叫。 男人浑身淌着虚汗,哆哆嗦嗦打开了房门。 来人并不是那两个穿风衣的不速之客。门口站着一个五岁模样的男孩,看见门开了,便跌跌撞撞往里走。男人一把阻挡不住,在孩子经过跟前时,才看见,这小家伙的额头上长着一排眼睛。 他正要关门,便看见外面还有许多额上长眼的孩子,着急地要进来。他们的年龄看上去都要比这对夫妇的孩子大一些。 看来,不速之客说得没错。世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孩子。 此时,男人已知命了,便把他们悉数放了进来。 总共有四五十个孩子兴高采烈地跳跃着涌入,把屋子挤得满满的,他们的眼睛像无数银光烂闪的飞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盘旋漫舞,又如同某种祭神的仪式热烈地展开,把房间照耀得如同白昼。 此时,这对可怜的夫妇看到,他们的孩子从床上自己就坐直了身子,快乐地笑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出现了一把剪刀。哪里像是半岁的孩子! 所有的孩子也都开怀大笑,把两个大人包围在中央,而他们则快速地满屋绕圈走动。他们把攥紧剪刀的右手反背在身后,而整齐地向前摊开左手,每个人的手掌里,都盛放着一对剜出来的大人眼睛,正滴滴答答流淌着鲜血!

  看着浩志的妹控症犯了,凛不再“卖萌”了,“哥,你难道不为我交到朋友吗?”一本正经的看着浩志,“咳咳。”浩志假装严肃,“凛呀,交朋友是对的,你交到了好朋友了吗?”这个凛倒是不确定。

听到这个回答,“我知道了。”凛低着头,她似乎觉得浩志不喜欢凛交朋友,看着凛这样,浩志在头上乱摸,尴尬地笑着,“凛,我只是说说而已,不要当真,你交到朋友,我很开心。”“哥,我并不是因为你的话而沮丧,我只是在想事情。”冰山又重新刻在脸上。

在婴儿时期,凛就失去了自己的双亲,她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自己还有什么亲戚,在一个篮子里待着,没有哭闹声,静静悄悄的篮子放置在一个死胡同里。

“你就在这吧,过会儿便会有人来接你到新的家庭。”声音听起来很成熟,却不是三四十岁的大叔。说完,这位神秘男子便离开了,离开后过不久,凛就开始哭闹,男子没有回头,似乎没有心软的意识。

果然如那人所说,一对看起来很和蔼的夫妇跑了过来,“哎呀,这孩子谁家的,好可怜呀!”女人抱怨着,看着自己的丈夫,示意自己想要养凛,“既然有人拜托我们,我们也不好回绝,多了一个孩子,浩志也会很高兴的。”女人听到丈夫的同意,很开心地抱起凛,“你看多可爱的孩子呀!”

“我回来了。”这对夫妇回到了自己的家,到家了,女人还不忘地抱着凛给她洗澡,喂奶。“妈…阿妈。”浩志把双手张开,朝着自己的母亲,女人没有理他,只是专心地照顾着自己手中的孩子,浩志的父亲走到浩志的面前,蹲下摸着他的头,“浩志呀,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要好好爱她哦。”浩志转头看了看凛,很想过去摸凛,但一岁的浩志还不能走路。

“叮咚!”门外的铃声响了,“我去开门。”丈夫正准备要去开门,女人抓住丈夫的袖子,“要是是这孩子父母呢?”“如果是这孩子的父母更要还给他们了,我想孩子应该在自己的父母身边最好。”丈夫看着女人,女人不舍地看着手中的凛,过了许久,“好吧。”

开门后,“请问,你找谁?”丈夫看着一个看似很可疑的男人,“这孩子…是我通知你们来抚养的。”男人用手把头上的帽子拉低,遮住了他的眼睛,“你这什么意思呀,身为父母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小孩扔掉,你是这样的父母,我就不能把孩子交给你!”女人听到男人的话,感到很气愤,“丽言,不要这样对客人说话,这是别人家的孩子,人家说了算。”丈夫数落着自己的妻子。

听到丈夫的数落,便不再说什么。“我想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这孩子的父母,我只是想说等到这孩子12岁时,告诉她的真实身份,把她送走。”男人顿了顿,“也许你们会觉得很残忍,但是对你,对她来说都是两全其美的事,否则,这孩子将会生不如死的。”丽言和她的丈夫对视了一会儿,“既然这孩子由我们来抚养,也就是我们决定怎么做,也不需要你这样的‘指导’ 。”

看着夫妇二人没有相信他的话,男人也没话可以说了,便离开了房子,“那个人吗?”丈夫疑问,“什么?”女人放下了熟睡的凛,“那个男人好像是告诉我们孩子的位置的男人。”丈夫似乎想起了什么。

“仔细一想好像是这样的。”丽言也想起了,但丈夫又有疑问,“那为什么来找我们说这些奇怪的话?”“那人说的话一点都不切实际,别管他了。”丽言不在意这些问题,她只想好好地照顾凛和浩志,“老公,我们来给这孩子取名字吧。”“嗯。”

“你说起什么名字好呢?老公,你是个教师,你来取吧。”丽言想不起什么好名字,将期望托付给了丈夫,“凛,怎么样?”丈夫举了举眼镜,“这个名字好。”丽言对着凛叫道“浩凛。”“言丽,不要用浩凛,就叫凛,不要用姓。”丈夫心中还有余悸,“为什么?凛为什么不能做我们的孩子?”言丽皱着眉头,“那个男人既然这么说,也有他的道理,我们不会让凛离开我们,但凛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让她痛苦。”听着丈夫的话,觉得有点道理,“那好吧,这孩子,命太苦了。”言丽感到很无奈。

十二年过去了,凛12岁,浩志13岁,今天是凛的生日,妹控的浩志没有和同学去打球,去了各种的精品店和服饰店找礼物,找来找去,最终给凛买了一副圆框眼镜。

生日party中,“祝我们的凛宝贝生日快乐!”全家齐声地喊道,浩志坐在凛的旁边,手中拿着小礼盒,别别扭扭了好一会,把手中的礼盒递到凛的面前,“老妹,这是哥哥送给你的礼物,你看看吧。”凛接过了生日礼物,“谢谢,哥。”凛拆开了礼物,把眼睛带了上去了,对着浩志看了看。

“还挺适合你的,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看你一直眯着眼睛看东西,一定很难受吧。”浩志撇过眼睛,想要控制自己的妹控。

凛已经12岁了,今天又正好是她的生日,丽言和她的丈夫本不想告诉她真实情况,可是没有办法,这些年周遭的人都因为凛的出现,要么伤的伤,要么死的死。本以为是房子的不吉利,搬了很多次家,每次都一样。丽言和她的丈夫对视了几秒,“凛呀,你想知道妈妈为什么没有给你姓吗?”听到丽言的话,凛立刻明白,“因为你们不是我的父母。”丽言被凛的聪明吓到了,“凛,既然你明白这个,你不能因为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而否定我们。”丽言和她的丈夫都没有想让凛离开,“啪!”浩志拍了拍桌子,“老爸老妈,你们在凛的生日上说这个,觉得合适吗?”“哥,我早就知道了。”凛笑着看着浩志。

凛和浩志到了高中去了国外进修,浩志一直在意生日宴上丽言和她丈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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